六月八日,早上六点。
沈晚棠醒得比前一天更早。窗外的天还没全亮,灰蓝色的,像是蒙了一层薄纱。她躺在床上,没有立刻起来,而是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放在宿舍里了,她知道。进考场之前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,然后手机关机,放进信封里交给老师保管。这是临城一中的规定,考完一科才能取回手机。
她坐起来,下床,拉开窗帘。窗外的世界还没有完全醒来,远处的树梢上有一只鸟在叫,声音清脆,像是在报时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那栋高三教学楼的方向——今天他在那里考文综和英语,两门加起来三百分。文综是他最擅长的,英语也不差,她知道他不会有问题,但这种“知道”跟“放心”是两回事。她洗漱换好衣服出门,到学校的时候比昨天早了一些。校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,她走到昨天那棵大树下的长椅上坐下,从包里拿出那本《飞鸟集》,翻到昨天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,看到自己写的那行字——“陆言之,今天的太阳很好。你不会失去它,因为群星也在。”她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书,往校门口看了一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早上九点,开考铃响。跟昨天一样,那声音远远地传来,像钟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。她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看书。
上午十点,阳光开始热了。她换了个位置,坐在树荫下,把书放在膝盖上。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梧桐树叶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在说什么悄悄话。她在想着他此刻正在写那场考试。文综选择题三十五道,他应该做完了,正在写大题。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,每一笔都稳。
上午十一点半,文综考试结束。校门口陆续有学生走出来,表情比昨天放松了一些——也许是因为文综考得不错,也许是因为文科生的心理素质更好一些。沈晚棠站在校门口对面的路边,没有走进去,也没有走远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从考场走出来的人。她还是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那一个,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面,已经写完了那场他准备了三年的文综考试。
中午,沈晚棠回家吃了午饭。方敏做了她最喜欢吃的番茄炒蛋和红烧排骨,问她“你怎么这两天都在家吃饭”,她说“外面太热了,不想出去”。方敏没有追问,给她夹了一块排骨。“多吃点,夏天消耗大。”她低头吃完饭,洗了碗,又回到学校对面那棵大树下面继续等。
下午两点半,英语考试开始。这是最后一科了——高考的最后一门,考完就结束了。她坐在长椅上,看着那栋教学楼,心里想着——他做听力的时候不会走神吧?他知道她在这外面等他吗?她希望他知道,但又怕他知道,怕他因为知道她在等,会分心。
下午四点,她站起来,合上书,走到校门口。不是时间到了,是她在长椅上坐不住了。校门口已经聚了一些家长和老师,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看手机,有人在来回走动。她站在人群的边缘,手里握着那本《飞鸟集》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能碰到校门口的台阶。她盯着那扇门,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,但不是因为紧张,是——她很快就能见到他了。不是隔着手机屏幕,不是隔着教学楼走廊,是面对面地、能碰到对方的那种见。
四点五十分。离英语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。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,家长们举着手机,准备拍下孩子走出考场的第一张照片。沈晚棠没有手机,她没有举,只是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扇门。她想起昨晚没拆的那封信——还在她的抽屉里,安安静静地躺着,等她考完回去拆。她想起他说的“我考完就跑出来”,想他跑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。她想起很多事,那些事一桩一桩地在她脑子里闪过,像放电影一样。
四点五十七分,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分钟。她能听到考场里隐约传来的铃声,可能是提醒考生还有十五分钟——不对,三分钟,她的时间感乱掉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,盯着那扇门。
五点整。铃声响起。长长的,像是被人拉长了最后一拍的尾音,回荡在整栋教学楼里。然后校门开了——先是几个学生走出来,然后是更多的人。她听到有人尖叫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。沈晚棠站在人群中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她在找他。
然后她看到了他。
陆言之从教学楼门口跑出来,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,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他跑得很快,快到沈晚棠觉得他是在冲过终点线。他在人群里看到她,脚步没有停,继续跑,跑到她面前的时候,他停下——微微喘着气,阳光打在他脸上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滑。他的眼睛是亮的,像太阳落进去的两颗琥珀。
他看着她,笑了一下,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礼貌的笑,不是客气的笑,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“考完了。”他说。
沈晚棠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“辛苦了”,想说“你累不累”,想说“你考得好吗”。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:“我知道。”
陆言之笑着,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沈晚棠把手放了上去。他的掌心是汗湿的,比平时热,也比平时抖。他握住她的手,握得比平时紧了一些。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饿了。”
两个人穿过人群,沿着学校外面的林荫道走。五点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橘红色的,像给世界裹了一层蜂蜜。路两边的梧桐树很密,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,像是在鼓掌。沈晚棠走在他旁边,能感觉到他握她手的时候,指节偶尔会轻轻地颤一下。不是紧张,是那种跑完长跑之后、肌肉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的余震。
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每次说还行——”
“都是在骗人?”陆言之接上,“但这次真的还行。文综比模拟考简单一些,英语听力都听清了,作文也写满了。”
沈晚棠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走了一段路,陆言之停下来。“沈晚棠,你记不记得昨晚我说的话?”
“哪句?”
“我考完就跑出来见你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做到了。”他看着她,阳光把他脸上的汗珠照成了金色的,“所以现在,你可以拆那封信了。”
沈晚棠愣了一下。那封信——他给她的那封,白色的,没有封口的信。她还放在书桌抽屉里,没有拆。因为他说“明天晚上再拆”,她觉得“明天”应该是今天晚上。
“现在拆?”她问。
“现在拆。”
“那信呢?在家里。”
“不急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你回家再拆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有光。那光跟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不是那种温柔的、像牛奶一样的光,是那种带着一点期待的、带着一点紧张的、像在等什么发生的光。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儿?”她问。
“去吃饭。然后去那个地方。”
“老地方?”
“老地方。”
两个人去学校附近那家小餐馆吃了饭。老板看到他们,笑着说“考完了?今天请你们吃免费的水果”。端上来一盘切好的西瓜。陆言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,他用手指背擦了擦。
“甜吗?”沈晚棠问。
“甜。”
沈晚棠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确实甜。那种甜不是糖放的甜,是西瓜本身熟透了之后的那种清甜,带着夏天的热气和早晨的露水。
吃完饭,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。两个人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,走到那片草坪,走上土坡,来到那棵老槐树下面。五月末的槐花已经谢了,但叶子的香味还在,淡淡的、青草一样的。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
“沈晚棠,你拆信了吗?”陆言之问。
“还没。在家里。”
“那你回去拆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沈晚棠没有追问。她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,坐在这片她来过好几次的草坪上,坐在这个他第一次吻她的地方,觉得今天晚上好像跟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。不紧张了。之前每一次来这里,都像是在等什么,在盼什么。今天不一样——今天她什么都不用等,因为该来的都来了。他考完了,他回来了,他坐在这里,坐在她旁边,像一棵树稳稳地扎在地里。她转头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把低垂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。那是一道很浅很浅的影,在月光下轻轻颤动着。
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那封信里写的是不好看的东西,我怎么办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是我写的。”
沈晚棠笑了一下。“自信。”
“不是自信。”他转过头看着她,“是我知道写的是什么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,风从远处吹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。沈晚棠先别开目光,看着脚下的草坪。“好了,回去吧。我该回去拆信了。”
陆言之站起来,伸手拉她。她握住他的手,借力站起来。两个人走回校门口的时候,他松开手。“明天见。”“明天见。”沈晚棠转过身,走回家。
到家的时候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方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到她进来,问了一句“吃了吗”,她说吃了,然后走回房间。她关上门,走到书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那个白色的信封。很轻,很薄,像只放了一张纸。她用指甲挑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张折叠好的信纸,白色的,边缘很整齐,折痕很直,折得很认真。她展开信纸,看到上面的字,是陆言之写的。
“沈晚棠:明天考完,你就会看到这封信了。我不知道我考得怎么样,但我知道不管考得好还是不好,我都会站在你面前,跟你说‘考完了’。这句话我跟自己说了很多遍,‘考完了就去找她’。我不擅长把心里话说出来,但你一直能看出来。所以这封信,我也不用写太长。只有一句——等我回来。”
她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“等我回来”——四个字,比“我喜欢你”短,比“我爱你”轻,但很重。重到她的眼眶开始发酸,酸到她把信纸折好,按在胸口,然后吸了吸鼻子,把信纸放回信封里,夹进那本《飞鸟集》的书页里。
她拿出手机,给陆言之发了一条消息:“信拆了。”陆言之很快回了:“然后呢?”沈晚棠:“然后我等你回来。”陆言之没有回文字,只回了一个表情包——一个小人站在月亮底下挥手,旁边配着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沈晚棠盯着那个表情包,笑了一下,然后锁了屏。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上,圆圆的、亮亮的,像一盏纸糊的白灯。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,正好落在她夹着信封的那本《飞鸟集》上,像一个浅浅的、发亮的指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