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

六月七日，清晨五点半。

沈晚棠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。不是闹钟，是那种夏天才有的、天亮得早的时候挂在树梢上叫个不停的鸟。她从床上坐起来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没有新消息。她盯着那个空白的通知栏看了几秒，然后把手机放下，下床，拉开窗帘。

天已经亮了。夏天的清晨光线是那种透彻的、像被水洗过的白，照在窗台上，把前一天晚上落在那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那栋高三教学楼的方向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考场，也不知道他做第一道题的时候紧不紧张。她什么都不知道，但她知道他此刻正在经历什么——他在写那场他准备了十二年的考试，他用那支笔，在那些答题卡上，一笔一划地划出他走向未来的路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去洗漱。刷牙的时候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——昨晚没睡好，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多才睡着，但心里不紧张。像那根连着他的线，在微微地、平稳地颤动着，不抖，不乱。

早上六点半，沈晚棠出门。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灰色的短袖和深蓝色及膝裙，跟昨天一样的打扮。到学校的时候，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——大部分是家长，也有几个看起来像她一样来“等”的学生。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，校门口挂着“高考考场，请勿入内”的牌子。沈晚棠站在警戒线外面，看着那栋教学楼。四楼，第三间教室。他说过他在那个位置靠窗坐。她看不太清楚，但能隐约看到窗户开着，窗帘被风微微吹动。

她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。没有进去，也没有试图往里面张望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在确认那栋楼还在，确认他就在那扇窗户后面。然后她转身，走到学校对面那棵大树下，从包里拿出那本《飞鸟集》，翻开第一页，开始读。她读得很慢，有时候读了一页又翻回去重读——不是看不懂，是心思不在这本书上，但她在努力让自己待在他附近，等他写完。

早上九点，开考铃响。那铃声很远，像一个回声从山那边传来。沈晚棠抬起头，看了看教学楼的方向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
早上十点，阳光变得有些烈了。她换了位置，坐到树下的长椅上，把书举过头顶遮着太阳，膝盖上摊着翻开的《飞鸟集》。她读了十几页，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——“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，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。”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。但她也知道——她不会因为失去太阳而流泪，因为群星还在，而那颗最亮的星星，正在那扇窗户后面写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张卷子。

中午十一点半，第一场考试结束。校门口开始有人走出来——穿着校服的学生，表情各异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皱眉，有的在跟身边的同学说什么。沈晚棠站起来，往校门口走了几步，但没有走近，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在里面看到想看的那个。她来，不是为了看他走出来，是为了让他知道——考完的时候，她在这儿。后来她回去吃了个午饭，又回到学校对面的那棵树下，看了一会儿书。

下午两点半，第二场考试开始——数学。她坐在那棵树下，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身上。风很轻，她从包里掏出一张便利贴，在上面写了一行字：“陆言之，今天的太阳很好。你不会失去它，因为群星也在。”然后把便利贴夹在《飞鸟集》里，合上书。她知道他看不到这行字，但没关系——她写下来了，就像一个承诺，写下来就能成真。

下午五点，数学考试结束。校门口比中午热闹了一些——有家长在问“题难不难”，有学生在说“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”。沈晚棠站在校门口对面的路边，看着那些走出来的人群。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，没有找到他。但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，窗帘还在飘动，窗台上放着一盆小绿植——她认出来那盆绿植，是那天她浇过水的那盆。它还在那儿，叶子比那天精神多了。

晚上六点半，沈晚棠正在家里吃饭，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放下筷子，拿起手机。陆言之：“考完了第一天的内容，还好。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确认没有看错，然后回了：“还好是多好？”陆言之：“语文比模拟考简单一些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时间不太够，但前面的都做完了。”沈晚棠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。能做出来，能做出来就是好事。“那你现在在干嘛？”“在吃饭。宿舍食堂。”“吃得饱吗？”“还行。”“那就好。”她放下手机，继续吃饭，米饭比刚才多吃了半碗。

晚上十点，沈晚棠坐在书桌前。她面前放着那个信封——他昨天给她的那个，白色的，没有封口。她拿起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很轻，像只放了一张纸。她盯着信封看了很久，想起他说的话——“明天晚上再拆。”明天晚上——就是今天。但她没有拆。她拿起信封，放进抽屉里。等全部考完吧，她想。等最后一场考完，再拆。

然后她拿起手机，给陆言之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你明天早上考什么？”“文综。”他回了。“那你早点睡。”“你也是。”沈晚棠盯着屏幕，笑了一下。

“陆言之。”她发了一条，然后她打了几个字，“明天考完，我在校门口等你。”陆言之过了几秒才回，“好。我考完就跑出来。”

沈晚棠笑了笑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关了灯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她盯着那道光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，不知道他会考得怎么样，不知道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。但有一件事她知道——明天下午五点，她会站在校门口等他。像他说好的那样，跑着出来见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