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一日,陆言之住校的第一天。
沈晚棠早上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脑子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是“他今天不来了”——不来了,是那种“不会出现在图书馆门口”“不会在食堂老位置”“不会在放学路上等着牵她手”的不来了。虽然只隔了十天,但那十天像一堵墙,虽然不高,但她在墙这边,他在墙那边。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六点二十。陆言之昨晚发了“晚安”,她回了“晚安”。没有多的话。
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,沈晚棠拿出手机,打了两个字:“喝水。”发送。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,没有回复。她想着他可能在上课,或者手机不在身边,就把手机收起来了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屏幕亮了。陆言之:“喝了。”她又打了两个字:“加油。”陆言之:“收到。”
很短。短到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,想找别的话说,但找不到。说什么呢?“今天食堂的饭好吃吗?”——他住校,不在食堂吃。“你今天累吗?”——他肯定累。“你想我吗?”——问了就像在撒娇。最后她什么都没加,锁了屏。
中午,沈晚棠一个人去食堂吃饭。打好饭找位置的时候,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靠窗的角落——空的。那个位置没有人,桌上也没有放好的两份饭和一杯热牛奶。她这才真正意识到,他住校了。不是暂时离开,是他要在那栋楼里待十天。每天只有教室、宿舍、食堂、洗手间,四点一线。复习,做题,背书,睡觉。他的一天被塞得满满当当的,没有空隙留给她。
她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——他平时坐的那个位置。坐下之后,她把餐盘放好,拿起筷子,看着空荡荡的对面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。她想起以前每次坐在这里,对面都有一个人,面前放着两份饭,旁边放着一杯热牛奶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。不是因为不好吃,是因为对面没有人。
周三,周四,周五。时间一天一天地过,像沙子从手指缝里往下漏。沈晚棠照常上课、做题、去学生会、写校刊的稿子。方敏说“你最近很用功”,她没回答,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在用功,是在忙。忙到没有时间想他。但没时间想,不代表不想。
周五下午,沈晚棠路过高三教学楼的时候,放慢了脚步。教学楼门口拉着警戒线,上面挂着“高考复习期间,请保持安静”的牌子。她站在警戒线外面,看着那栋楼。二楼的窗户开着,她不知道哪一间是他的教室,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“加油”。然后转身走了。不是不想多看,是看了也没什么用。看了也见不到,看了也不能进去。不如不看。
周六上午,沈晚棠去了一趟那个旧书店。推开那扇黑色铁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熟悉的“吱呀”一声。她走到靠里的书架,找到那本《飞鸟集》,翻开里面那句“别怕”。她站在那里读了很久,然后放下书,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便利贴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别怕。四月已经走了,五月还在。等六月。”她把便利贴夹在《飞鸟集》里,放在原位。不是写给自己的,是写给下一个读到这本书的人。也许那个人也正在怕什么,也许那个人也需要一句“别怕”。
周日晚上,沈晚棠正在房间里做数学题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陆言之发来的消息:“复习完了。今天做了一套模拟卷,感觉还好。”沈晚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她突然意识到——这是他住校以来,第一次主动给她发超过五个字的消息。之前都是她问,他回。这次是他自己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回了,“你累不累?”
陆言之:“累。但快结束了。”
沈晚棠:“还有几天?”
陆言之:“五天。”
沈晚棠盯着那两个字——五天。从十天到五天,时间已经走过了一半。“你周五晚上有什么安排?”她问。
陆言之:“考前一天,学校放假。可以回家。”
沈晚棠:“那你周五晚上有安排吗?”
陆言之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发了一条:“没有。你想有安排?”
沈晚棠:“想。”
陆言之:“那周五晚上,老地方见。”
沈晚棠:“好。”
老地方。图书馆门口。他们第一次牵手的地方。她关了手机,继续做题。但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她算了三遍才算对。
周五的傍晚,沈晚棠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门口。她靠在那根路灯杆上,看着远处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从蓝色变成橘红色,再变成深紫色。晚风不冷不热,吹在脸上正好。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的及膝裙,跟第一次约会时的打扮差不多。
七点整,她看到一个人影从高三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。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——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,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衬衫,走路很快,步伐很大。但走到差不多能看到她的时候,他放慢了速度。
陆言之站在她面前,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。他瘦了一些——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,眼睛下面的青色也更重了,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你瘦了。”沈晚棠说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
“我那是热的。夏天到了。”
“我那也是热的。”陆言之看着她,笑了一下,“虽然宿舍有空调。”
沈晚棠也笑了。她走上前一步,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陆言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,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他的掌心还是暖的,跟一个月前一样,跟第一次一样。“走吧,”他说,“带你去吃个饭。”
两个人牵着手走出校门,找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小餐馆。老板认出了他们,“你们又来了?上次那个番茄牛肉面?”沈晚棠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坐下,点了一锅番茄牛肉面和一碗三鲜馄饨。面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起来,把对方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。
“陆言之,明天就是高考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
陆言之想了想。“有一点。但不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该复习的都复习了。剩下的就看运气。”他看着她,“而且,考完就能见到你了。”
沈晚棠低下头,夹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面还是那个味道,酸甜的,带着牛肉的香味,但她觉得比上次好吃——也许是那天面太烫了,也许是今天不急着吃完。
吃完饭,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小路走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影子在脚下忽长忽短。走到那棵老槐树附近的时候,陆言之停下来。“要不要去看看?”
两个人走上土坡,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坐下来。五月的槐花已经谢了,但叶子的香味还在,淡淡的,青草一样的。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
“沈晚棠,你有话想对我说吗?”陆言之问。
沈晚棠想了想。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天考试的时候,别想我。”
陆言之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想我会分心。你考完了,再想我。”
陆言之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“好。我考完了再想你。”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考完那天,我在校门口等你。”
陆言之看着她,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把那抹琥珀色照成了银色。“好。”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他们说着什么没说完的话。两个人坐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条细细的、银白色的河。
“沈晚棠,该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陆言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她手心里。是一个信封,白色的,没有封口。“这个给你。明天晚上再拆。”
沈晚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。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你明天晚上就知道了。”
沈晚棠把信封放进口袋里,没有追问。她知道他让她明天晚上再拆一定有原因。她相信他。
走到她家小区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“我到了。”
“嗯。明天见。”陆言之看着她,“不对。明天考完见。”
“考完见。”
沈晚棠转过身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明天早上起来,记得喝水。”
陆言之站在路灯下,笑了一下。“我记得。”沈晚棠转过身,走进了小区大门。她没有回头。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。那道目光的温度,跟那杯热牛奶一样。不烫,不凉,刚好够她走完剩下的路。
回到家,沈晚棠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她把那个信封放在书桌上,没有拆。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写,她拿起来掂了掂,很轻,像只放了一张纸。她把它放在台灯下面,坐了一会儿,然后去洗漱、换衣服、关了灯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裂缝旁边。她在想——他给了她什么东西?是信?是照片?还是别的什么?她不知道,但她不想提前拆。因为他让她明天晚上再拆,她就明天晚上再拆。她信他,所以愿意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