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来临的时候,临城的天气突然变了。
前一周还是阳光灿烂的春天,一夜之间就入了夏。气温从二十度蹿到了三十度,空气里多了湿热的潮气,走在路上没一会儿,后背就渗出一层细汗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不透风了,把整条林荫道遮成了一片绿色的隧道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路面上,像碎了一地的金币。
沈晚棠换上了夏季校服——白色的短袖衬衫,深蓝色的及膝裙。换上那天她在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,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跟上学期好像不太一样了。说不清哪里不一样——也许是马尾扎得高了一些,也许是眼神比半年前亮了一些,也许只是夏天的光线把皮肤照得白了一些。
五月的第二个周三,学校开了高一高二的期中考试动员会。沈晚棠坐在阶梯教室里,听着教导主任在台上讲“这是分班前最后一次大考”“这次考试决定你们高二的班级位置”,她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分班——她下学期就高二了。理A班不会变,她的座位也不会变,变的只有一件事:陆言之不在那栋高三教学楼里了。他已经走了,去了北京。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,落在她心里,不重,但一直沉在那里。
“沈晚棠。”孙老师从旁边走过来,“期中考试你准备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别因为别的事分心。”孙老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“高二分班很重要,别掉以轻心。”
沈晚棠知道她说的“别的事”是什么。她跟陆言之的事,也许孙老师已经听说了,也许没有。但不管怎样,她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中午,食堂。沈晚棠打好饭的时候,陆言之已经到了。他坐在老位置,面前放着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。旁边放着一杯热牛奶——不是便利店买的,是从宿舍带来的保温杯,深蓝色的,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:“趁热喝。”
沈晚棠坐下来,拧开保温杯的盖子。奶香味飘出来,温的,不烫。“你哪来的保温杯?”
“我妈给的。她说夏天喝凉的不好,用保温杯带热牛奶。”陆言之拿起筷子,“她说‘给晚棠的’。”
沈晚棠低头喝了一口,甜度刚好。“那你替我谢谢阿姨。”
“你自己跟她说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。食堂里人很多,说话声混着饭菜的香味,像一首嘈杂但不算难听的背景音乐。沈晚棠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“陆言之,你下周是不是要考前留校了?”
“嗯。下周三开始,住校。”
“住到高考结束?”
“对。”
沈晚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住校,意味着她每天见不到他了。之前虽然他高三忙,但至少每天中午能在食堂见到,偶尔放学也能一起走一段路。住校之后,食堂不在一起吃,放学的时间也不一样,连“路过”都变得不自然了。
“那你住校的时候,我还能给你发消息吗?”她问。
“能。手机不会收。”
“那我给你发‘喝水’,你回我。”
“好。”
沈晚棠低下头,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。鸡蛋炒得很嫩,但尝起来没什么味道——不是不好吃,是因为她心里在想着别的事。别的事是“十天见不到他”,是“十天之后他就要高考了”,是“高考之后他就要走了”。这些事一件一件叠在一起,像碗里堆得太高的米饭,稍微一动就会掉出来。
“沈晚棠。”陆言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她抬起头。
“你下周一下午有空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下周一晚上,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又是新地方?”
“嗯。新地方。”他看着她,“但这次不用走很远。”
下周一傍晚,沈晚棠按照陆言之说的,在教学楼门口等他。他来了,背着一个斜挎包,里面鼓鼓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。看到沈晚棠,他笑了笑,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穿过操场,走向校园最后面那栋废弃了很久的老教学楼。那栋楼沈晚棠从开学就注意到了——灰白色的外墙,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,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,门锁生了锈,看着像是很久没人进去过了。
“这里是学校以前的图书馆。”陆言之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,“后来新图书馆建好了,这栋楼就废弃了。”
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。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,地板上的水磨石已经磨花了,墙角的暖气片生了锈。但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。灰尘在光里飘浮着,像一群看不见的星星。
“你带我来这儿干嘛?”沈晚棠问。
“你看上面。”
沈晚棠抬起头。天花板上有一片很大的天窗,玻璃虽然落了灰,但还能透过它看到天空。五月的傍晚,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,从天窗漏下来,落在她仰起的脸上,暖融融的。
“这个天窗是我高一的时候发现的。”陆言之走到天窗正下方,仰头看着那片被切割成方块的天空,“有一次逃自习课,跑到了这儿。躺在那里看天,看着看着,就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累了。”
沈晚棠在他旁边躺下来。地板是凉的,水磨石的表面很光滑,像一面粗糙的镜子。她躺平之后,看到那片天窗里的天空——橘红色的晚霞在慢慢变暗,几朵云从窗口飘过,像被人用手指推着走。这个角度很好,像在船舱里透过舷窗看海。看不见周围的一切,只看得见一小片天空,和那一小片天空里正在发生的变化。
“陆言之。”她躺着说。
“嗯?”
“你高考前一天,还会来这儿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到时候我已经不紧张了。”
沈晚棠侧过头看着他。他也躺着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目光落在那片天窗上。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下巴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“你现在紧张吗?”她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因为高考?”
“因为高考,也因为你。”
沈晚棠转回头,重新看着天窗。“因为我什么?”
陆言之沉默了一会儿。阳光从云层后面射出来,在天窗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。“因为不知道高考之后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你不是计划好了吗?”
“计划是计划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变化?”
“怕变化太大了,我自己都认不出来。”
沈晚棠没有说话。她理解他说的那种“怕”——怕自己变了,怕她也变了,怕两个人走到不同的路上,就再也走不到一起了。她也有那种怕。只是她一直没说出来,因为说出来就好像承认那种“怕”是真的。
“陆言之,你记不记得你说的那句话?”
“哪句?”
“‘有些人,一见面就知道会很重要。’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句话写在书签上还给你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——”沈晚棠的声音很轻,“你对我来说,不是‘有些人’,是‘那个人’。不管你在哪儿,不管你在做什么,你都是那个人。不会变。”
陆言之没有说话。但沈晚棠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掌心是暖的,不紧不松,跟第一次牵手一样——轻到她可以随时抽走,但她不想抽走。两个人就这样躺着,手牵着手,看着天窗里的天空一点一点地暗下来。橘红色变成了深蓝色,云朵从窗口飘走了,天边冒出了第一颗星星。
“沈晚棠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后老了,会记得今天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我躺在这块地板上,看着天窗,牵着你的手,跟你说‘我老了会记得今天’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这句话,我比高考那几天都记得清楚。”
沈晚棠的鼻子突然酸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——不是用力,是舍不得松开的那种紧。
两个人从天窗下站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星星从破裂的窗户里透进来,在昏暗的地板上投下几粒淡淡的光点。陆言之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,打开,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两个人走出那栋废弃的老教学楼,走在回校门的路上。夜晚的校园很安静,路灯把路面照得发黄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,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住校的时候,我想你了怎么办?”
陆言之沉默了两秒。“你就抬头看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也在看同一天。”
沈晚棠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她想到那句老话——“千里共婵娟”。以前觉得那是写给别人看的诗,现在觉得那是真的。隔多远都能看同一片天,这一片天会把每一个人的目光连在一起,不管他们在哪儿,不管他们隔着多远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沈晚棠松开他的手。“我到了。”
“嗯。明天见。”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我后天住校,明天还能见。”
“那你明天带我去食堂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沈晚棠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老了,你还会记得今天吗?”
陆言之站在路灯下,笑了一下。“会。每一天都会。”
沈晚棠转过身,走进了夜色里。她没有回头,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。那道目光的温度,跟那杯热牛奶一样,不烫,不凉,刚好够她走完剩下的路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,像是在用脚丈量“回家”这两个字的重量。
回到家,沈晚棠坐在书桌前,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,写下一行字:“今天他带我去了一栋废弃的老楼。我们躺在地上看天窗。他说,‘我以后老了会记得今天。’我说我也是。我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,但我知道,不管变成什么样子,我都会记得今天。记得他躺在我旁边,握着我的手,看着天。天很小,但我看到了整个宇宙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里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五月的晚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潮气。她靠在窗框上,仰头看天。天上有几颗星星,不多,但每一颗都很亮。她不知道哪一颗是他正在看的,但她知道,他在看。隔着一整个临城的夜空,他们也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