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之后,沈晚棠养成了一个新习惯——每天上午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,给陆言之发一条消息,只有两个字:“喝水。”有时候他回“喝了”,有时候回一个“好”字,有时候回一个表情包——一个蓝色的小水杯,杯子里冒着热气。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找的这个表情包,每次看到都会笑一下。
四月的最后一天,沈晚棠去了一趟那个旧书店。
她一个人去的,没有提前告诉陆言之。推开那扇黑色铁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在说“你来了”。书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,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看报纸,头都没抬,像是对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习惯了不打扰。沈晚棠沿着书架慢慢地走,手指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地滑过去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但到了这个地方,她就是想多待一会儿,多摸几本书,多闻一点纸页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走到靠里的书架时,她看到了一本绿色封面的书——《小王子》。书脊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,纸张也微微发黄,边角卷起来,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。她抽出来,翻开扉页,看到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——“送给所有曾经是孩子的大人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想起林知意说过的那句话:“文学的本质,是看见人心。”想起陆言之说过的那句话:“有些人,一见面就知道会很重要。”想起那天在旧书店里读到的诗:“四月将尽,槐花已落。但你知道的,明年此时,它们还会开。”她拿着那本《小王子》走到门口的旧木桌前,在桌上放着的一个敞开的铁盒子里放了两张纸币——老板从来不说价格,她也不知道多少钱,但她觉得这本书值得这个价。
走出书店的时候,四月末的阳光落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,然后把它放进书包里,跟那本诗集放在一起。
周五晚上,沈晚棠坐在书桌前,把那本《小王子》重新翻了一遍。她一边翻,一边在一张空白的书签纸上写字。书签不大,是一张长方形的小卡片,边角剪成了圆弧形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想好了再落笔。
“陆言之:你跟我说过,‘读书如爬山,每一步都算数。’我也有一句话想送给你——‘有些人,一见面就知道会很重要。’你说过这句话,现在我把它还给你。你要记得,不管你走到哪里,都有人在等你。不是等你回来,是等你走到想去的那个地方。高考加油。——沈晚棠。”
她写完,把书签夹进《小王子》的扉页里。然后站起来,拿着书走到客厅,从方敏的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和一张牛皮纸,把书包好,用胶带固定好边角。包得很笨拙——角折得歪歪扭扭,胶带贴得歪歪斜斜,但她觉得这样更好看,因为是她亲手包的。
周六下午,沈晚棠去学校找陆言之。他正在小会议室里自习,面前摊着一本题集,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——已经凉了,因为上面飘着一层油花。她敲了敲门,他抬起头,看到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有东西给你。”沈晚棠走过去,把那个牛皮纸包放在桌上。陆言之低头看了看,纸包不大,形状方方正正的,外面的胶带贴得歪歪扭扭。“你包的?”他问。“嗯。不太好看。”“好看。”他拆开牛皮纸,露出里面那本《小王子》。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你买的?”“嗯。旧书店里找到的。”“为什么要送我这个?”“因为——”沈晚棠顿了顿,“因为我觉得你需要一本书,在考试之前看。不是复习用的书,是让你放松用的书。你复习的时候太紧绷了,需要有人提醒你,你除了是高三学生,还是一个人。”
陆言之翻开那本书,扉页上夹着一张书签。他拿起来,看到上面的字,很久没有说话。沈晚棠站在他对面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——他低着头,阳光落在他的后颈上,把那片皮肤照得发亮。她能看到他握着书签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沈晚棠。”他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有些红——不是哭了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之后自然充血的红。“你写的?”他问。“嗯。”“‘有些人,一见面就知道会很重要。’”他读了一遍书签上的话,“这句话,是我说的。”“我知道。现在它还给你。”
陆言之看着她的眼睛,把那张书签小心地夹回书里,然后合上书本,放在桌上。他没有说话,但沈晚棠看到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——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客气的笑,是那种想压都压不住的笑。他伸出手,隔着桌子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一只手。他的掌心是暖的,比平时更暖一些。“我收下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那你好好看。考试之前可以翻几页,不用看太多,每天看一小段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沈晚棠把手抽回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“那我走了,你继续复习。”她走了两步,听到他在身后说:“沈晚棠,你会等我考完的吧?”“不等。”她没回头,“我知道你会回来。所以我不等,我在这儿。”
她走出教室,关上门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到了他的笑声——很轻,很短,像是从喉咙里不小心漏出来的。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笑声。
从那之后,沈晚棠每天都会在睡前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,写一行字。有时候是“今天他喝了水,还回了一个水杯的表情包”。有时候是“今天路过高三教学楼,看到他的小绿植长了一片新叶子”。有时候是“今天给他发了一条‘加油’,他回了‘收到’”。每一行都很短,短到像是随手记的备忘录。但她知道,这些字连在一起,就是他们在这段“倒计时”里的全部。
有一天晚上,她翻到笔记本的前面几页,看到她刚开学时写的那段话——“我要变成配得上他的人。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一下。配得上。她曾经觉得“配得上”是一个目标,是一个她需要努力爬上去才能碰到的高度。但现在她觉得,“配得上”不是一个高度,是一条路。她走在路上,他也走在路上。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,偶尔并肩,偶尔一前一后,但从来不会走散。
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,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旁边。她盯着那道银白色的光,在黑暗中笑了一下。因为那道光的形状,看起来像一张书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