模拟考结束之后,高三教学楼前面那块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在往下跳,但跳得没有那么快了——可能是因为剩下的日子不多了,每一个数字都变得更重,掉得更慢。沈晚棠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,像是确认时间还在走,确认那个“86”变成了“85”“84”“83”。
四月的最后一周,校园里的槐花开始谢了。白色的花瓣落在地上,被风吹到角落里,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,像是冬天没来得及化的雪。沈晚棠捡了几朵还新鲜的,夹在书页里,压平了,放进抽屉里,跟那本黑色笔记本放在一起。她想留住点什么。虽然她知道花谢了明年还会开,但今年的花跟明年的花不是同一批。今年的花,是陆言之带她看的那一批。
周三中午,沈晚棠去食堂吃饭的时候,路过高三教学楼。平时她不会刻意绕过去,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她放慢了脚步。透过一楼走廊的窗户,她看到一间教室里有几个学生在埋头做题,课桌上堆着厚厚的课本和卷子,书立已经被撑得快要倒了。其中一个位置上没有人,但桌面上摊着一本摊开的数学题集,上面压着一支笔。
她认出那个座位。是陆言之的——他跟她说过,他坐靠窗第三排。窗口有一盆小绿植,叶子耷拉着,像是缺水好几天了。她站在窗外,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。不是想进去,是站在那个位置,觉得离他近了一些。那些卷子、那本题集、那支笔,都是他每天在用的。他用那支笔写了那么多题,解了那么多方程,画了那么多受力分析图。那些纸上的痕迹,都是他走向“以后”的脚印。
“沈晚棠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她转过身,看到陆言之站在走廊另一头,手里拿着一个水杯,像是刚接水回来。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,只穿了一件灰色卫衣,袖子推到手肘的位置。他看到她的表情有些惊讶,但很快嘴角就弯了起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他走过来。
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高三教学楼?”
“嗯。”沈晚棠指了指他教室的那扇窗,“看到了你的位置。”
陆言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位置?”
“你上次说的。靠窗第三排。”
陆言之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。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你说过的,我都记得。”沈晚棠的声音很轻,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平时不会说这种话。但她越来越发现,在陆言之面前,她有些话不用想就说出去了。也许是信任,也许是习惯。
“那你进来坐坐?”陆言之问。
“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现在没人,都在食堂。”
沈晚棠跟着他走进教室。高三年级的教室比高一的大一些,课桌也更高一些,桌面上刻满了字——有算了一半的数学公式,有随手画的涂鸦,还有一两行看不清是谁写的话。沈晚棠走到陆言之的座位旁边,看了一眼那张桌面。桌面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刻字,没有涂鸦,只有一排用铅笔写的很小的数字——倒计时。从“100”到“86”,每天都划掉一个。
“你自己写的?”沈晚棠问。
“嗯。划掉一个,就觉得离结束近了一天。”陆言之把水杯放在桌上,拉过椅子坐下,“有时候划掉一个,也离开始近了一天。”
“什么开始?”
陆言之抬起头看着她。“跟你在一起的开始。”
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排数字,已经被橡皮擦得很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轮廓。从100到86,还有更早的,可能从200多天就开始了。他从那时候就开始每天划掉一个数字,像是在心里默数着跟她相见的倒计时。
“那你划完了吗?”她问。
“还没。”陆言之拿起铅笔,在最后那个数字“83”上面画了一条斜线,“今天刚划掉83。还有82天。”
沈晚棠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,隔着那张课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,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。她看到桌面上那盆小绿植,叶子是耷拉着,盆里的土干得裂开了细缝。
“你的植物快渴死了。”
“嗯,忘了浇水。”
沈晚棠拿起桌上的水杯,倒了一点水在盆里。水慢慢渗进土里,裂缝合拢了,叶子似乎也挺了一些。
“你是不是经常忘记给自己喝水?”她问。
陆言之愣了一下。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嘴唇有点干。”
陆言之伸手摸了摸嘴唇,确实有些起皮。他笑了一下。“忙起来就忘了。”
“那我以后每天提醒你。”
“怎么提醒?”
沈晚棠想了想。“发消息。‘喝水’。”
陆言之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了。“好,我等着。”
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沈晚棠看着窗外的梧桐树,叶子已经很密了,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,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她突然想到一句话——“有光的地方,就有缝隙。”缝隙不是空的,是留给光照进来的。
“陆言之,你高考那天,我会在考场外面等你。”她说。
“考两天半,你等三天?”
“等三天。”
“第一天考语文数学,第二天考文综英语,第三天考自选模块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就在外面等三天?”
“嗯。带本书看,能看很久。”
陆言之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面上那排倒计时的数字。铅笔划过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“沈晚棠,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的时候,我特别想——”
“特别想什么?”
“特别想现在就把高考考完。”
沈晚棠笑了。她站起来,“那你好好复习,我先走了。”
“去食堂?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一下,我也去。”陆言之把桌上的题集合上,放进书包里,站起来,“一起。”
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靠得很近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陆言之突然伸出手,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。只握了一秒,就松开了。走廊里没有人,但他还是很快松开了。不是因为怕被看到,是因为他知道她也不习惯在公开场合太亲密。他记得她的边界,比她自己记得还清楚。
“沈晚棠,你周四下午有空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周四下午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又是老地方?”
“新地方。”
沈晚棠侧过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是“我想给你看一样我很喜欢的东西”的光。她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周四下午,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,沈晚棠就收拾好了书包。江屿从后面探过头来,“你今天走这么早?”“嗯,有事。”“又是陆言之?”沈晚棠没回答,但耳朵红了。江屿笑了,“行,去吧,我一个人去食堂。”
沈晚棠走出教室的时候,陆言之已经等在教学楼门口了。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,看起来比平时清爽一些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走出校门,沿着一条沈晚棠从来没走过的路往东走了大概十五分钟。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,也越来越旧,但每家门口都种着一两棵花树。四月末尾的花开得正盛,月季、蔷薇、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花,粉的白的红的,一朵挨着一朵。
“到了。”陆言之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下来。门不大,上面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临城旧书店”几个字,字迹是手写的,有些褪色了。
沈晚棠跟着他推门走进去。书店不大,十几平方米的样子,四面墙都塞满了书,从地板到天花板,像一座用书砌成的堡垒。空气里有纸页和木头的味道,淡淡的,让人觉得安心。角落里有一张旧沙发,扶手磨得发亮,上面搭着一条格子毛毯。
“这个书店是我以前经常来的。”陆言之的声音很轻,“老板是个老人家,不太说话。你挑完书放在桌上,自己算钱,钱丢在抽屉里就行。”
沈晚棠走过去,看着书架上那些书。很多都是旧版的,书脊上有折痕,封面上有写过的批注。她抽出一本旧版的《飞鸟集》,翻开扉页,看到一行字——“送给十八岁的自己。别怕。”字迹不认识,应该是前一个读者的。
“你以前在这里看过什么书?”沈晚棠问。
“什么都看。旧书的好处是,你永远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。”陆言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给她。沈晚棠接过来,是一本诗集,封面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磨损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到一首诗,很短——
“四月将尽,槐花已落。
但你知道的,明年此时,
它们还会开。
就像我知道,明年此时,
我还会在。”
沈晚棠抬起头看着陆言之。“这是你写的?”
“不是。是这本书里夹的一张纸条,不知道是谁写的。但我看到的时候,觉得它像在说我们。”
沈晚棠低头看着那首诗。字迹清秀,不太像男生写的,也许是前一个女读者留下的。但不管是谁写的,它确实在说他们。明年此时,槐花还会开。明年此时,他还会在。他说的“在”,不是“在临城”,是“在彼此的生命里”。风吹过来,她低头看着那首诗,纸张在手里微微颤动。
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本书,能送我吗?”
“你先看。”陆言之说,“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买。”
沈晚棠把那本诗集抱在怀里,点了点头。她觉得自己以后会常来这个书店了——不是因为书多,是因为这是他带她来的。他带她看过的每一个地方,都变成了她的“老地方”。
傍晚,两个人从书店出来,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。夕阳的光把路面染成了橘红色,两边的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带我来这个书店,是因为你以后不在临城了,想让我有一个可以来的地方,对吗?”
陆言之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对。”
“那你放心,”沈晚棠说,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会来。我看到喜欢的书,会买下来,存着。等你回来的时候,给你看。”
陆言之没有说话,但他走得更近了一些,近到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了一起。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轮廓染成了温柔的颜色。他们就这样走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的,像一条伸向远方的光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