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模拟考之后

盛夏的背面

四月倒数第二个周三,高三全市模拟考。

沈晚棠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,像隔着一层薄纱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心里想着——他今天考试。全市模拟考,两天半,九科,跟高考一模一样的流程。他昨晚跟她说了“晚安”,比平时早一些,大概十点就发了。他说“早睡”,她说“好”。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发消息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——考试的人是他,不是她。但她的心跳一直平稳不下来,像是有一条线连着他的心脏,他在考场里每写一个字,那条线就会轻轻抖一下。

早上七点,沈晚棠到了学校。高三教学楼门口拉了警戒线,挂着“考场重地,闲人免入”的牌子。她站在警戒线外面,看着那栋楼。二楼的窗户开着,她不知道他在哪间教室,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。在写题,在思考,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向那个她想让他去的地方。

“沈晚棠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她转过身,看到林知意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风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一些。

“林阿姨。”沈晚棠走过去。

“你也是来看小言的?”林知意笑了一下,“他昨晚跟我说,你今天会来。”

沈晚棠愣了一下。他跟林知意说了她会来。这让她心里暖了一下,因为他把他妈妈跟她放在一起了。

“阿姨,你给他带饭?”

“嗯。他早上出门急,没吃早餐。”林知意摇了摇手里的保温袋,“我做了三明治和热豆浆,等他考完中场休息的时候送进去。”

沈晚棠点了点头,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站在那里,跟林知意一起看着那栋教学楼。

“晚棠。”林知意突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小言最近跟你在一起之后,状态好了很多。”

沈晚棠转过头看着她。林知意的表情很柔和,像一片在阳光下晒了一整天的水面,波光粼粼的。

“他以前总是绷着,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。”林知意的声音很轻,“但这段时间他会笑了。是真的笑,不是那种礼貌的笑。”

沈晚棠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“那……不是因为我的原因吧。”

“有一部分是因为你。”林知意笑了笑,“一个人高兴的时候,身边有人陪着,就会更高兴。难过的时候,身边有人陪着,就不会那么难过。你就是那个陪着他的人。”

沈晚棠没有说话,但她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
“你们好好的。”林知意说,“等他考完了,来家里吃饭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天半的模拟考,沈晚棠每天早上都会在警戒线外面站一会儿。没有进去,没有发消息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栋楼。她知道他在里面,知道他在写题,知道他在想她——最后一科英语考完的那个下午,沈晚棠正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稿子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陆言之发来的消息:“考完了。”

只有三个字。但沈晚棠觉得那三个字比任何长消息都重。她打字:“感觉怎么样?”陆言之:“还行。”沈晚棠盯着“还行”两个字。他说“还行”,说明考得不错。如果是“一般”,说明发挥失常。如果是“很好”,说明他真的是超常发挥。但他的“还行”就是“不错”的意思。她太了解他了。

“你在哪?”她问。

“教学楼门口。”

沈晚棠放下手里的稿子,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从学生会办公室到高三教学楼门口,大概三百米。她走了五分钟,不是走得慢,是每一步都在想——等会儿见到他,该说什么?说“辛苦了”?太客套。说“考得怎么样”?他已经说过了。说“我想你了”?太直接,说不出口。

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,她看到了他。陆言之站在那棵梧桐树下,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,穿着里面那件白色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——眼睛下面那圈青色更深了,头发也有点乱,像是考完之后随手抓了几下。但他看到她的那一刻,眼睛亮了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沈晚棠走过去,“你看起来好累。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你每次说还好——”

“都是在骗人。”他接上,“但这次真的还好,只是有点困。”

沈晚棠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心疼,是那种——“你终于考完了,我可以安心了”的放松感。“走,去吃饭。”沈晚棠说,“我请客。”

两个人走出校门,找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小餐馆。餐馆不大,但干净,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笑着招呼他们坐下。沈晚棠点了一锅番茄牛肉面,陆言之点了一碗三鲜馄饨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番茄的酸甜味和牛肉的香味混在一起,扑在脸上,暖融融的。

“这几天你想吃东西,都没好好吃?”沈晚棠夹了一筷子面。

“吃了。就是没胃口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

陆言之夹起一个馄饨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“现在有了。”

沈晚棠看着他吃馄饨的样子。他吃得很慢,先吹凉了再咬,咬完之后慢慢嚼,像是在品尝每一口。她突然觉得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,跟他做题的时候一样认真。一个人做什么都认真,做什么都好看。

“陆言之,你有没有想过,高考之后要做什么?”

陆言之放下勺子。“睡三天。”

“睡完呢?”

“然后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然后去找你。”

“找我干嘛?”

“带你去看槐花。槐花应该还在开。”

沈晚棠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槐花快谢了。”

“那就看别的。四月有四月花,五月有五月花。总有一种在开。”

沈晚棠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碗面,热气还在往上冒,白茫茫的,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模糊。她觉得“总有一种在开”这句话很好听。像是无论什么时候,都有值得看的东西。

吃完饭,两个人走出餐馆。天已经快黑了,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,把柏油路面照得发亮。四月的晚风不冷不热,吹在身上刚刚好。

“沈晚棠,陪我走走吧。”陆言之说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随便走走。”

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小路走,没有目的,就是走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影子在脚下忽长忽短。路边的玉兰花已经落了,但新叶长了出来,嫩绿色的,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
“沈晚棠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下学期就高二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到时候我不在临城了。”

沈晚棠放慢了脚步。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会不会觉得,时间过得太快了?”

沈晚棠想了想。“会。但快有快的好处。”

“什么好处?”

“快的话,你很快就会回来。”

陆言之没有说话,但他走得更近了一些,近到他们的肩膀碰在了一起。两个人就这样走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靠得很近,像两个依偎着前行的人。

走到沈晚棠家小区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“我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陆言之也停下来。

“陆言之,模拟考考完了,你可以休息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好好睡一觉。”

“好。”

沈晚棠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“陆言之,别忘了,你还有一张地图没画完。”

陆言之站在路灯下,笑了一下。“不会忘。”

沈晚棠转过身,走进了小区大门。她走得比平时慢,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。那道目光的温度,跟那杯热牛奶一样。她一直走进楼道,那目光才消失了。

晚上,沈晚棠坐在书桌前,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今天他模拟考结束了。他说‘总有一种花在开’,不管什么季节都有花看。我信了。因为他在说——不管什么时候,他都会带我来看花。我知道他说的是花,也是别的。”

她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里。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地图。地图上那颗重新描过的星星在灯光下亮亮的,像真的星星一样。她伸手摸了摸那颗星星,然后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窗外,月亮挂在树梢上,弯弯的。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,正好落在地图上那颗星星的位置上。

沈晚棠盯着那道光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她做了一个梦——梦到他回来了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伞。不是长柄伞,是一把很小的伞,小到只能遮住一朵花。他举着那把伞,站在槐花下面,笑着看她。

她走过去,发现伞下面那朵花是一朵白色的槐花。他把它摘下来,放在她掌心里。“送你的。”他说。

沈晚棠在梦里接过那朵槐花,握在手心里,觉得那朵花暖暖的,像他的手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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