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过半的时候,学校在高三教学楼前竖起了另一块倒计时牌。红色的电子屏,每天一换,数字跳得比翻书还快。“距离高考还有86天。”沈晚棠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,那个数字一天比一天小,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往下漏。她知道那些沙子漏完之后,陆言之就要走了。
但奇怪的是,她不觉得害怕。不是不怕分离,是知道他一定会回来。他说过会回来,她信了。但信归信,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他不在临城的日子——图书馆没有他,食堂没有他,放学路上的林荫道没有他——心里还是会空一下。
那个“空一下”不疼,但它存在。
周二中午,食堂。
沈晚棠打好饭的时候,陆言之已经坐在老位置了。但他面前的饭没怎么动,筷子搁在餐盘上,面前的数学卷子摊开了半张。他正在做题——在食堂里做题。沈晚棠坐下来,把那本数学卷子合上。“先吃饭。”
陆言之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“好。”他把卷子收起来,拿起筷子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很忙?”沈晚棠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你每次说还好——”
“都是在骗人。”陆言之接上,“我知道。但这次真的还好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,不明显,但她注意到了。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
“十二点半。”
“那还好。”
“嗯。”
沈晚棠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。“吃。”
陆言之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,笑了一下。“你在喂我吃饭?”
“你太瘦了。”
“你也瘦。”
“那你吃。”
“你也吃。”
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,都笑了。那笑容让沈晚棠想起小时候奶奶喂她吃饭的样子——明明碗里还有,却总要再夹一块放进去,像是怕她饿着。她现在对陆言之就是这种感觉,怕他饿着,怕他累着,怕他把自己熬坏了。
“沈晚棠,下周三模拟考。”陆言之吃完饭,放下筷子,“考完之后有一段复习假,大概五天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考前会有一周的时间留校自习。再然后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就高考了。”
沈晚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。高考。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,从高处落下来,砸进她心里那潭平静的水里,水花四溅。
“那你复习假那几天,有什么计划?”她问。
陆言之想了想。“做题。看书。睡觉。然后——”他看着她,“然后想来见你。”
“你不是要复习吗?”
“复习也要休息。休息的时候,见你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。
沈晚棠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你来。我每天都来学校。学生会还有事。”
“好。”
周六下午,沈晚棠本来打算去图书馆。但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,发现门上贴了一张通知:因电路检修,周六日闭馆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,愣了一下。图书馆闭馆,她该去哪儿?回家?回家的话,方敏在家,而且没有图书馆安静。去咖啡馆?太吵了。她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,拿出手机,给陆言之发了一条消息:“图书馆闭馆了。”
陆言之很快回了:“你在哪?”
沈晚棠:“图书馆门口。”
陆言之:“等我三分钟。”
沈晚棠盯着这行字。三分钟。他从哪儿过来?高三教学楼?还是宿舍?她靠在图书馆门口的墙上,看着远处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,风一吹就沙沙响。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,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两分半钟之后,她看到陆言之从高三教学楼的方向跑过来。他跑得很快,校服大衣的衣角被风掀起来,头发被吹乱了也没管。跑到她面前的时候,微微喘着气。
“去我教室吧。”他说,“高三那边今天没人,自习室空着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。“你从宿舍跑过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三分钟,你跑得够快的。”
“我怕你等太久。”他平复了一下呼吸,“走吧。”
沈晚棠跟着他走进高三教学楼。楼里的确很安静,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从教室里传出来的隐约的翻书声——高三的学生即使在周末也在自习。陆言之带着她上了三楼,推开一间小教室的门。“这是以前学生会的小会议室,有钥匙。平时没人来。”
教室不大,中间放着一张长桌,旁边摆着几把椅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空气中的微尘照成了一条金色的光带。沈晚棠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物理卷子。陆言之坐在她对面,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数学题集。
两个人安静地做了一会儿题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。沈晚棠做完三道物理大题,抬起头,看到陆言之正盯着窗外看,笔停在纸面上,没有在写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陆言之转过头。“没什么。在想一道题。”
“哪道?我看看。”
陆言之把题集转过来。是一道导数综合题,三问,第三问的难度很大。沈晚棠低头看了看,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行。“这里,你试试构造函数,然后求导。令导数等于零,解方程,找到极值点。”
陆言之按照她说的做了一遍,解出来了。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你平时数学题都会做,这道题怎么卡住了?”
陆言之沉默了几秒。“不是不会,是静不下来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下面那圈青色还在,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一些。“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?”
陆言之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“还好。”
“你每次说还好——”
“都是在骗人。”他接上,然后笑了一下,“这句话快成我们的暗号了。”
沈晚棠没有笑。“陆言之,你压力大就跟我说。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陆言之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有时候想,万一考不好怎么办。万一发挥失常,去不了想去的学校,那所有的计划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所有的计划都没了。”
沈晚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计划——那些画在地图上的地方,那些“暑假回来”的承诺,那些藏在“北京”两个字后面的、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以后。
“陆言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就算考不好,你的计划也不会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计划不是学校定的,是你定的。你只要有‘回来’这个想法,你就会回来。跟考多少分没关系。”
陆言之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,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轻轻颤动。他伸出手,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。
“沈晚棠,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,我特别想——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抱你一下。”
沈晚棠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他旁边。然后她轻轻地抱住了他。不是那种紧紧的、用力地拥抱,是那种很轻的、像是怕碰碎什么的拥抱。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秒,然后他的手慢慢环住了她的腰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教室里很安静,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,把他们的轮廓染成了金色。沈晚棠能听到他的心跳,隔着一层校服布料,扑通,扑通,扑通。比平时快一些,但不乱。
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高考那天,我去送你。”
陆言之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“好。”
沈晚棠松开他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两个人重新拿起笔,继续做题。但这次沈晚棠做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,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小字,然后撕下来,推到陆言之面前。
纸条上写着:“不管考多少分,你都是给我撑伞的人。”
陆言之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那张纸条折好,放进了校服口袋里,跟那朵干了槐花并排放在一起。
傍晚,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。夕阳的光把整栋楼都染成了橘红色。沈晚棠走在陆言之旁边,两个人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。她没有牵他的手,因为高三教学楼门口偶尔还有老师出入。但她的肩膀跟他的肩膀靠得很近,近到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。
“陆言之,你模拟考加油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考完了来找我。”
“来找你干嘛?”
“陪我去看槐花。”
陆言之看着她,笑了。“好。”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沈晚棠停下来。“我到了。”
“嗯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沈晚棠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口袋里那张纸条,别丢了。”
“不会丢。”
“你都放了好几样东西了。槐花,纸条,还有别的吗?”
陆言之想了想。“还有一张地图。你贴在家里的那张地图,我还留了一张原稿。”
沈晚棠愣了一下。“你留原稿干嘛?”
“留个纪念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画那张地图的时候,是第一次想到以后。想留着自己看。”
沈晚棠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,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大衣染成了温暖的颜色。她突然想说很多话——想说你一定考好,想说你一定要回来,想说不管多远我都会等你。但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那你好好留着。”
陆言之点了点头。
沈晚棠转过身,走了。她知道他在看她的背影,因为那道目光的温度,跟那杯热牛奶一样。不烫,不凉,刚好够她走完剩下的路。
晚上,沈晚棠坐在书桌前,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今天他说,他在想以后。他说那张地图的原稿他留着,是第一次想到以后的时候画的。我也想以后。以后他回来,以后槐花开,以后他带我去看槐花。以后的以后,还有很多以后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里。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地图和那把伞。地图上那颗画在老槐树上的星星还在,伞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她伸手摸了摸伞柄,然后摸了摸地图上那颗星星。地图上那颗星星是铅笔画的,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位置还在。她拿起桌上的铅笔,沿着那颗星星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,让那颗星星更亮了一些。
窗外,月亮挂在树梢上。今天的月亮很圆,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一盏白纸糊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