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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槐花

盛夏的背面

四月来了,临城的春天终于铺开了。

校园里的槐树开了花,一串一串白色的花朵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落下来,铺了满地。走在小路上,脚踩在槐花上,软软的,带着一股清淡的甜香。沈晚棠每天从教学楼走到食堂的那段路,都会放慢脚步。不是累了,是想多踩一会儿那些花。它们太白了,白得像冬天还没走远的雪,但比雪轻,比雪香。

四月的第一天,沈晚棠在教室里做英语阅读。文章讲的是迁徙的鸟,每年春天从南方飞回北方,飞几千公里,就为了回到同一个地方。她看完之后,在文章旁边写了一行批注:“有些人也像鸟,飞得再远,也会回来。”写完之后觉得自己有点矫情,又划掉了。但划掉的那行字还在,隐约能看出来。

课间的时候,江屿从后面探过头来。“你最近心情是不是很好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你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。”

沈晚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,好像确实比平时弯一些。“有吗?”

“有。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。”江屿翻了个白眼,“不过你心情好是应该的。你跟陆言之在一起都快半个月了,正是热恋期。”

沈晚棠低下头,假装整理课本。“热恋期”这个词让她有点不好意思。但她想了想,好像真的是——每天见到他的时候,心脏还是会跳快;他牵她手的时候,掌心里还是会出汗;他叫她名字的时候,她还是会耳朵发烫。跟刚开始的时候一样,没变过。

“对了,”江屿凑近她,“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?”

沈晚棠抬头看她。“什么哪一步?”

“就是——”江屿挤了挤眼,“牵手、拥抱、亲——”

沈晚棠把她的嘴捂住了。“在教室,别乱说。”

江屿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“那就是有了。”

沈晚棠松开手,低下头。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
中午,食堂。沈晚棠打好饭的时候,陆言之已经坐在老位置了。他面前放着两份饭,一份是他的青椒肉丝,一份是她的西红柿炒蛋。旁边放着一杯热牛奶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一看就是刚买的。

沈晚棠坐下来,把牛奶捂在手心里。“你怎么每天都买牛奶?”

“你喝习惯了。”

“万一哪天我不来了呢?”

“你会来的。”陆言之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答应过。”

沈晚棠低下头,喝了一口牛奶。甜度刚好,温度刚好。她突然想到一件事——如果以后他不在临城了,谁给她买牛奶?她自己去便利店买的,永远不是这个温度。也许是因为便利店的热牛奶柜是统一温度,而他买的那杯,是他用手心量过的。

“陆言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高考之后,谁来给我买牛奶?”

陆言之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。“我。”

“你在北京怎么买?”

“可以寄。”

“牛奶怎么寄?”

陆言之想了想。“我买好,寄顺丰。保温箱,加冰袋。”他的语气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沈晚棠看着他,突然觉得想笑——又酸又甜的那种笑。

“陆言之,你就是不会说那种好听的话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好听的话?”

“比如——‘我会回来给你买牛奶的’。”

陆言之看着她,放下筷子。他伸出手,把她握在牛奶杯上的手轻轻覆住。“我会回来给你买牛奶的。”

沈晚棠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真的说了——用那种认真到有点笨拙的语气。她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
下午第一节自习课,沈晚棠正在做物理题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她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——是陆言之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晚上有空吗?”

沈晚棠打字:“晚自习之后?”

陆言之:“嗯。老地方。”

沈晚棠:“好。”
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继续做题。但那道物理题的最后两步她算了三遍,每次都算错。因为她脑子里在想——老地方。图书馆门口。上一次去老地方,他带她去了河边那棵老槐树。这一次呢?

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,沈晚棠收拾好书包,走出教室。今晚的月亮没有上次亮,被云层遮去了一半,像蒙了一层薄纱。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,甜丝丝的。她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,陆言之已经在了。他靠在路灯杆上,手里没有拿东西,看到她来,直起身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你猜。”

“猜不出来。”

陆言之伸出手。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,两个人一起走。没有说目的地,但方向她知道——是河边的方向。果然,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走了十分钟,穿过那片熟悉的草坪,走上土坡,来到那棵老槐树下面。

四月的槐树跟三月的槐树不一样了。三月的它还光秃秃的,四月的它已经长满了叶子,枝叶间挂着一串一串白色的槐花,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。

“你带我来这儿干嘛?”沈晚棠问。

“看花。”陆言之在树根处坐下来,“今天路过的时候,发现它开花了。”

沈晚棠在他旁边坐下。风吹过来,槐花簌簌地往下落,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背上。她拈起落在膝盖上的一朵,放在掌心里。花瓣是白色的,小小的,像一粒米,但比米轻,比米香。

“陆言之,你以前也带别人来看过花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是第一个?”

“嗯。”

沈晚棠把那朵槐花放在他掌心里。“那这朵送你。”

陆言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花,笑了一下。“你送花都送这么小的?”

“小的才珍贵。大的随便买就能买到,这种只有这个季节才有。”

陆言之把那朵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。“那我收好了。”

两个人靠在一起坐着,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。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,甜而不腻。沈晚棠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一僵,然后放松下来。

“陆言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紧张什么?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“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——”

“都是在骗人。”陆言之接上,“我知道。但你能不能别说这句话了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每次说没有的时候,你都知道我在骗人。我不想骗你。”

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两片小小的月亮。她发现他说话的时候,喉结在微微滚动——他在紧张。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又暖又酸。他比她以为的更在意她。

“那你不用骗我。”沈晚棠说,“你紧张就紧张,我不笑你。”

陆言之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“沈晚棠。”

“嗯?”

“高考之后,如果我去北京了,你会想我吗?”

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会。”

“那你等我吗?”

“不等。”

陆言之愣了一下。

“我不等。”沈晚棠的声音很轻,“因为你会回来。我不用等,我知道你在回来的路上。”

陆言之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槐花又落了一阵,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他伸手把她头发上的一片花瓣拿下来,放在自己手心里。

“沈晚棠,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,我特别想——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想明天就高考。”

沈晚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知道他说的“想明天就高考”不是真的想高考,是想快点考完,快点去北京,快点回来。他在用最笨的方式说“我想尽快完成该做的事,然后专心跟你在一起”。

“那你好好复习。”沈晚棠说,“考完了,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
陆言之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这一次握得比平时紧一些——不是用力,是舍不得松开的那种紧。

两个人坐了很久,久到月亮完全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久到槐花的香味开始变淡,久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

“沈晚棠,该回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和草屑。沈晚棠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。月光落在树冠上,把每一片叶子都照成了银白色。

“陆言之,明年这个时候,你还带我来吗?”

“带。”

“你那时候在哪儿?”

“在临城。”

“你不是去北京吗?”

“暑假回来。暑假的时候槐花还在。”

沈晚棠看着他,没有说“好”。因为她知道他会做到。他说了,他就会做。不需要她确认,不需要她提醒。他就是那种人。

两个人牵着手走回学校的路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沈晚棠松开他的手。“我到了。”

“嗯。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沈晚棠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陆言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口袋里那朵槐花,别丢了。”

陆言之伸手摸了一下口袋。“不会丢。”

沈晚棠转过身,走进了小区大门。回到家,她换了鞋,走进自己的房间,打开灯。书桌前的墙上,那把伞和那张地图并排挂着。她站在墙前,看了一会儿,然后打开抽屉,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

上次写的是“今天他说‘我会回来给你买牛奶的’”。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:

“今天他带我去看了槐花。他说,‘明年这个时候,我还带你来。’我说好。因为我信。他说的话,我都信。”

写完这行字,她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里。窗外,月亮挂在天边,弯弯的,亮亮的。她关了灯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。今天裂缝旁边好像多了一点光——淡淡的,银白色的,像是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的。她盯着那道光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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