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之后,沈晚棠发现自己的生活悄悄地换了一种颜色。不是那种刺眼的大红大绿,是淡的、柔的、像月光洒在桌面上那种颜色。走路的时候,她会不自觉地哼歌。做题的时候,遇到卡住的步骤,她会停下来想一想那天晚上老槐树下的风,然后思路就通了。连江屿都说她"整个人在发光"。
但她知道,跟陆言之在一起这件事,还没有告诉顾西洲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顾西洲是她在这个学校里除了江屿之外最亲近的人。他递过纸巾,写过纸条,说过"你连年级第一都考得到,你还怕什么"。他在天台陪她看过风景,在深夜送她回过家。他对她的好,她每一件都记得。
现在她要告诉他,她跟别人在一起了。这件事该怎么说?怎么开口?在什么场合说?她想了很久,都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开头。
周四中午,沈晚棠一个人去天台透气。推开天台的门,风迎面吹来,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潮湿的、青草的味道。她走到栏杆边,往下看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踢球,远处的高三教学楼窗口里能看到埋头刷题的身影。
"沈晚棠。"
她转身。顾西洲站在天台门口,手里没有烟。他最近抽烟的次数少了,沈晚棠注意到过,但没问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拉链拉到一半,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那颗黑色耳钉反着光。
"你怎么来了?"沈晚棠问。
"透气。"
"你每次说透气的时候——"
顾西洲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沈晚棠也停住了,因为她意识到她在用他的句式说话——"你每次说……的时候,都是在……"这是他的句式。她学会了,但他没有接。因为他在等她说别的。
沈晚棠深吸一口气。"顾西洲,我有事跟你说。"
"我知道。"顾西洲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双手撑在栏杆上,"你跟陆言之在一起了。"
沈晚棠愣了一下。"你怎么知道的?"
"全校都知道了。"顾西洲的声音很平,"食堂一起吃饭,放学一起走,图书馆坐对面。你当别人瞎?"
沈晚棠低下头。她以为藏得很好,原来没有。她想起宋时雨那天在校对排版时说的话——"是你,从开学典礼那天开始。"连宋时雨都看出来了,其他人怎么会不知道?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,以为不说别人就不知道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顾西洲问。声音还是平的,听不出情绪。
"上周。"
"他表的白?"
"嗯。"
"你呢?"
"我说了'我也是'。"
顾西洲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远处吹来,吹乱了他的头发,他没有伸手去拨,就那样让刘海遮住了眼睛。
"那挺好的。"他说,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沈晚棠转过头看着他。"顾西洲,我——"
"不用说了。"顾西洲打断她,直起身,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,"我都知道。"
"你知道什么?"
顾西洲看着她,那目光跟平时不一样——以前他看她的时候,眼睛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现在那点东西没有了,只剩下干净的光。
"知道你喜欢他,从开学典礼那天就喜欢。知道你去宣传部是为了他,考年级第一也是为了他。知道你在天台上哭是为了他。"他顿了顿,"都知道。"
沈晚棠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所以你现在跟他在一起了,挺好的。"顾西洲把手插进口袋里,"你等到了。"
"那你呢?"沈晚棠问。
"我什么?"
"你——"她顿了一下,不知道该不该问。但她还是问了,"你不是也喜欢我吗?"
顾西洲没有说话。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,把沈晚棠的马尾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"喜欢过。"他说,"但喜欢不是一定要得到。"
沈晚棠的鼻子突然酸了。"顾西洲——"
"你别哭。"他说,语气里有那种熟悉的、带着一点嫌弃的心疼,"你每次哭的时候,我都会说'你哭得真丑'。这次我不想说了。"
沈晚棠把眼泪逼了回去,笑了一下。"那你这次想说什么?"
顾西洲想了想。"说——他要是对你不好,你跟我说。"
沈晚棠看着他,眼眶又酸了。但她这次没有哭,因为她知道顾西洲不喜欢她哭。他喜欢她笑——虽然他总是说"你笑得也不怎么好看"。
"他不会对我不好。"沈晚棠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他对我很好。"
顾西洲看了她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"行。"
他转身往门口走,步伐跟平时一样大,一样快,像是赶着去做什么重要的事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"沈晚棠。"
"嗯?"
"你幸福就好。"
门关上了。风吹过来,把天台的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。沈晚棠站在栏杆边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。但她笑着的。
周五的傍晚,沈晚棠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,刚走到楼梯口,就看到陆言之站在走廊尽头。
"你怎么在这儿?"她走过去。
"等你。"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"有东西给你。"
"什么东西?"
陆言之把文件夹递给她。沈晚棠接过来,翻开,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。画的是临城的街道、公园、河边的老槐树、学校后面的小路、图书馆旁边的便利店。每一个地方都画得很细致,连路边那棵歪脖子树都画出来了。
"这是什么?"沈晚棠问。
"我画的地图。"陆言之的声音很轻,"标的都是我想带你去的地方。"
沈晚棠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。地图上的线条有些歪歪扭扭的,但不是因为画不好,是因为画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在反复描过。她看到河边那棵老槐树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。
"这颗星星是什么?"
"我们的树。"
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。夕阳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橘红色的光。
"你什么时候画的?"
"昨天晚上。晚自习的时候。"
"你不是在复习吗?"
"复习完了。还剩一点时间。"
沈晚棠把地图折好,放进书包里。"陆言之,你还有多久高考?"
"不到一百天。"
"那你应该把时间花在复习上。"
"画地图也是复习。"陆言之看着她,"画的时候在想你,想你在那些地方会是什么表情。"
沈晚棠的脸烫了一下。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"
"跟你学的。"
"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?"
"你每句话都在说。"陆言之的声音很轻,"你看着我笑的时候,你的眼睛就在说话。"
沈晚棠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她的心跳很快,快到她觉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。
"陆言之。"
"嗯。"
"我喜欢你。"
"我知道。"
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。"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我说?"
"因为喜欢听。"
两个人站在夕阳里,笑了。那笑容很轻很淡,但很真。沈晚棠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张地图的边角。她把地图抽出来,展开,看了一眼那颗画在老槐树上的星星。
"陆言之。"
"嗯。"
"高考之后,你还画地图吗?"
"画。"
"画什么?"
陆言之想了想。"画北京的地图。标上我想带你去的地方。"
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北京——他要去的地方,也是她想去的地方。她想说"那我等你画完"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因为"等"这个字太轻了,轻到她怕它飘走。
"那你画快点。"她说。
陆言之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"好。"
晚上,沈晚棠回到家,把那张地图贴在书桌前的墙上,跟那把伞并排。地图是画在素描纸上的,纸张有些软,边角卷起来,她用透明胶带小心地贴好,每一道褶皱都抚平了。然后她后退两步,看着墙上的两样东西——一把伞,一张地图。一个是开始,一个是以后。她站在书桌前,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,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存进那个加了锁的相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陆言之:"地图贴好了?"
沈晚棠打字:"你怎么知道?"
陆言之:"猜的。"
沈晚棠笑了一下,盯着屏幕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了一条:"沈晚棠,我今天很高兴。"
沈晚棠:"我也是。"
陆言之:"晚安。"
沈晚棠:"晚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