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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光下的坦白

盛夏的背面

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,沈晚棠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做题。她把最后一道数学题的答案写完整,合上习题集,慢慢地收拾书包。手指碰到每一本书的时候,都能感觉到心跳在加速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期待。

江屿从后面探过头来,压低声音问:“你今天是不是又有约?”

沈晚棠没回答,但耳朵又红了。

江屿笑了,背上书包站起来,“行,我懂。那我先走了,你慢慢收拾。”她走到门口,回头挤了挤眼,“别太晚回来。”

沈晚棠点了点头。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,桌椅的拖动声、拉链的拉合声、低声的道别声,一阵一阵地响过,然后慢慢归于安静。她坐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。今晚的月亮很亮,弯弯的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像一片薄薄的银箔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走出教室。

教学楼里很安静,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,只有每隔几米的一盏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,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轻,像是怕打破这种安静。

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,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。陆言之靠在路灯杆上,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微微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到她,笑了一下。

“来了。”他说,语气像在说“你来了”而不是“你来了吗”,像是他知道她一定会来。

“等很久了?”

“没有,刚到。”

“你每次说刚到的时候——”

“都是在骗人?”陆言之接上,“被你学会了。”

沈晚棠在他面前停下来,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深蓝色毛衣的领口照得很柔和。

“去哪儿?”她问。

“你猜。”

“猜不出来。”

陆言之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沈晚棠看了一眼那只手,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他的掌心是暖的,跟每次一样,不紧不松。

“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牵着手,走出校门,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走。小路两边种着高大的银杏树,叶子还是嫩绿色的,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。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沈晚棠不知道这是去哪儿,但她没有问。因为他在牵着她走,她不需要知道目的地。

走了大概十分钟,小路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坪。草坪后面是一道矮矮的土坡,坡顶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,树干粗到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。月光落在树冠上,把叶子照成了银灰色。

“这是哪儿?”沈晚棠问。

“我高一的时候发现的。”陆言之拉着她走上土坡,在老槐树下面坐下来。“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儿。没人知道。”

沈晚棠在他旁边坐下,草地上的草还带着白天残留的温度。她仰头看天,天空很干净,星星不多,但每一颗都很亮。月亮挂在天边,弯弯的,像一片正在融化的冰。

“你高一的时候心情不好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陆言之把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,仰头看着天空,“高一上学期,有段时间压力很大。觉得什么都做不好,考试成绩不稳定,学生会的工作也做得不顺利。”

“你也有那时候?”

“我也是人。”他侧过头看着她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挺好的?”

沈晚棠没有回答。但她确实这么想过——从第一次看到他在主席台上讲话开始,她一直觉得他是完美的。学习好、长得好、性格好、对所有人都好。没有缺点,没有弱点,不会像她一样在半夜偷偷哭。

“沈晚棠,我不是什么都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只是不太会表现出来。”

沈晚棠转过头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。他的眼睛看着天空,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小片淡淡的阴影。

“那你现在心情不好的时候,还来这里吗?”

“不来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陆言之沉默了几秒。“因为你来了之后,我的心情就变好了。”

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手指在月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。“陆言之,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”

陆言之想了想。“高一的时候,你在学生会面试那天。你背了《百年孤独》的开篇。背完之后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,像在说‘你看,我可以的’。”

沈晚棠记得那天。她确实背了《百年孤独》的开篇,确实在背完之后看着他,心里想的是“你看,我记得你说过的话”。她那时候以为他根本没有在意。

“你那时候就知道我喜欢你了?”

“不确定。”陆言之的声音很轻,“只是觉得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?”

“别人看我是看‘学长’。你看我,是看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。

“是看我这个人。”

沈晚棠握着他的手,手指微微收紧。他说得对——她看他的时候,想的不是“学长”,不是“学生会主席”,不是“年级第一”,就是“陆言之”。是那个在雨里把伞塞给她的人,是在图书馆给她买热牛奶的人,是在奶奶家说“那个人就是你”的人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?”她问。

“怕你不同意。”

“你连问都没问,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同意?”

陆言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我觉得你太好了。好到我觉得你可能喜欢别人。”

沈晚棠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想过——他也会觉得自己“不够好”。那个站在台上永远从容、永远完美、永远温柔的陆言之,也会觉得“她太好了,我不配”。这种自卑跟她一模一样的,藏得很深,不让人看见。

“陆言之。”她叫他。

“嗯?”

“你抬起头。”

陆言之转过头,看着她。

“我喜欢的不是你有多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喜欢的,是你把伞借给我的那个瞬间。你都不认识我,就把伞给我了。你淋着雨跑走了,衬衫湿透了。那一分钟,你什么都没想。你只是觉得——‘她需要伞’。”

陆言之看着她。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把那抹琥珀色照成了银色。

“沈晚棠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看了我这么久。”

沈晚棠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月光、有星星、有她自己。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他们说着什么没说完的话。她靠在树干上,他也靠在树干上。两个人肩并肩,看着天空。

“陆言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高考之后会去北京吗?”

陆言之沉默了几秒。“会。那是我的目标。”

“那我们会分开吗?”

陆言之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不会。我会回来。”

“你回来干嘛?”

“找你。”

沈晚棠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手指交叉着,月光落在指缝间,像一条细细的河。

“那你记得回来。”她说。

“我记得。”

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月亮从天边慢慢爬到了头顶,星光暗了一些,但月光更亮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像是谁家在关院门。风又吹过来,带着青草的味道。沈晚棠打了个哈欠——不是困,是放松。

“你困了?”陆言之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——”

“都是在骗人。”沈晚棠笑了,“你现在学会用我的话了。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沈晚棠靠着树干,抬起头。月光落在她的额头上,凉丝丝的。

“陆言之,你唱首歌给我听吧。”

“唱什么?”

“随便。”

陆言之想了想,然后开口唱了。他唱的是一首老歌,沈晚棠没听过,但旋律很温柔。他的声音在月光下比平时更轻,像是怕吵醒藏在草丛里的小虫子和正在睡觉的花。沈晚棠听着听着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
她没有真的睡着,但她不想睁开眼睛。因为闭着眼睛听他的声音,感觉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和那一轮月亮。

“沈晚棠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你睡着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沈晚棠睁开眼睛,侧过头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两片小小的月亮。

“我骗你的。”她说,“我刚才真的睡着了。”

“那你听到了什么?”

“你的声音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风的声音。树的声音。月亮的声音。”

陆言之笑了。“月亮有声音吗?”

“有。”沈晚棠说,“就是很轻很轻的那种声音,像羽毛落在地上。”

陆言之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月光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。

“沈晚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亲你。”

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片透明的、薄薄的光幕。

“可以吗?”他问。

沈晚棠点了点头。

陆言之慢慢靠近她。他的呼吸很轻,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。他的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,然后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。

很轻,很轻,像羽毛落在地上。

沈晚棠闭着眼睛,感觉到他的嘴唇在自己的嘴唇上停了两秒,然后慢慢地离开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他正看着自己,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。
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
沈晚棠看着他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她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像被火烤过,但她的心是凉的——凉得舒服,像是终于喝到了那杯等了一整晚的热牛奶。

“陆言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的嘴唇是暖的。”

陆言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的也是。”

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,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条细得看不见的河。沈晚棠靠在他的肩膀上,感觉到他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不紧不慢,很稳。

“陆言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还来吗?”

“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每天都可以来。”

沈晚棠闭上了眼睛。这一次,她是真的想睡了。因为她知道,明天他还会在。后天也是。高考之前,他会一直在。高考之后——也会在。他说了会回来。

他说了,她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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