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访稿发在校刊上的那天,是周四。
沈晚棠拿到样刊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她翻到毕业季专题那一页,标题是她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——《他和他借出去的那把伞》。配图是她拍的陆言之的照片,在图书馆里低头做题的侧脸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。
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。他和他借出去的那把伞——不是“陆言之的成长故事”,不是“高三优秀学长的学习心得”,是一个关于伞的故事。一个关于“有些人一见面就知道会很重要”的故事。
江屿从后面探过头来,看到那行标题,愣了一下。“这不是你和他的故事吗?”
“这是他的故事。”沈晚棠合上校刊。
“你写的明明是你们俩的故事。”
沈晚棠没有说话。她知道江屿说得对,但这篇文章不是写给自己看的,是写给别人看的——写给那些不知道他有多好的人看。告诉他们,有一个学长,在开学典礼那天把伞借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学妹。他可能早就忘了,但那个学妹记得。她会一直记得。
课间的时候,沈晚棠去洗手间,路过文A班的教室,听到里面有人在讨论校刊。
“你看了吗?毕业季那篇,写陆学长的。”
“看了看了,好感动啊。那把伞的故事是真的吗?”
“应该是真的吧。采访稿,不能编。”
“沈晚棠写的?就是那个年级第一?”
“对啊,她文笔好好。”
沈晚棠加快脚步走过那间教室,心跳很快。她不是故意要听的,但听到别人说“好感动”“文笔好好”的时候,心里还是有一点高兴的。
中午,食堂。
沈晚棠打好饭找位置的时候,看到陆言之坐在老位置上,对面空着。她走过去,坐下。
“看了吗?”她问。
“看了。”陆言之放下筷子,“你写得很好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沈晚棠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
“沈晚棠,你写的那个标题——‘他和他借出去的那把伞’。”陆言之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那把伞你还留着吗?”
“……留着。”
“挂在墙上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上次说的。”
沈晚棠想起来了。那次在图书馆,他说“那把伞你还留着吗”,她说“挂在墙上”。他记得——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。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“沈晚棠,那篇文章,别人看了会觉得是写我的。但我知道,你写的不是我的故事。”
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你和我的故事。”
沈晚棠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,光里有一个小小的她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陆言之——”
“沈晚棠!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两个人同时转头,宋时雨端着一碗面站在旁边,笑得很甜。“你们在聊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晚棠说。
“哦——”宋时雨拖长了音,“我看到校刊了,你那篇文章写得真好。陆学长,你一定很感动吧?”
“嗯。”陆言之点了点头。
宋时雨在他们旁边坐下来,放下那碗面。“晚棠,我也想写一篇关于陆学长的文章,发在校刊上。你不是负责毕业季专题吗?能让我写吗?”
沈晚棠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陆言之。
“你问他,不是我。”
宋时雨转头看着陆言之,歪了歪头。“陆学长,可以吗?”
陆言之沉默了一秒。“随便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宋时雨笑得更甜了,“晚棠,谢谢你把陆学长分享给我。”
沈晚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。分享——这个词让她不舒服,但不是因为“分享”本身,是宋时雨说“分享”的时候,语气像在说“这件衣服借我穿两天”。好像陆言之是一样东西,可以借,可以还,可以分享。他不是。他是人。是她在乎的人。
周五下午,沈晚棠去图书馆还书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到里面有人说话。
“你好,请问这里是图书馆吗?”一个女声,很甜。
“是。你要借书还是自习?”是陆言之的声音。
“我想找人。请问沈晚棠在吗?”
沈晚棠愣了一下,推门进去。一个女生站在门口,扎着马尾,穿着临城二中的校服,手里拿着一本校刊。
“你就是沈晚棠?”女生看到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你好,我是临城二中的,我叫林晚。我看了你写的那篇采访稿,好感动。我也想写一篇类似的,你能不能教教我?”
沈晚棠愣住了。她没想到自己的文章会传到别的学校去,更没想到会有人专程来找她请教。
“你专门从二中过来的?”沈晚棠问。
“对,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。”林晚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,“这是我写的提纲,你能帮我看看吗?”
沈晚棠接过来,低头看。提纲写得很认真,有采访对象、问题列表、文章结构。虽然有些地方不够成熟,但能看出来是花了心思的。
“这里可以改一下。”沈晚棠指着问题列表,“你的问题太泛了,可以具体一点,比如‘你最难忘的一件事’比‘你有什么收获’更让人有话说。”
林晚点点头,在纸上飞快地记着。
陆言之站在旁边,看着沈晚棠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沈晚棠注意到他的目光,假装没看到。
“你是二中的学生,为什么要采访我们学校的人?”沈晚棠问。
林晚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“因为我想采访的人,是你们学校的。”
“谁?”
“陆言之。”
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林晚翻到提纲的第一页,上面写着采访对象:陆言之,临城一中高三理A班,前任学生会主席。“他的故事太感人了。那把伞,那个学妹,那个‘有些人一见面就知道会很重要’。”林晚的眼睛亮亮的,“我想把他的故事写出来,让更多人看到。”
沈晚棠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看了一眼陆言之。陆言之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好像“被别的学校的女生专程赶来采访”是一件很正常的事。
“你可以直接问他。”沈晚棠说。
林晚转头看向陆言之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“学长,可以吗?”
陆言之看了看沈晚棠,又看了看林晚。“可以。但时间不多,我高三了。”
“就十分钟,不,五分钟就行。”林晚从书包里拿出录音笔,按下录音键。“第一个问题——你当初为什么把伞借给那个学妹?”
陆言之沉默了两秒。“因为她没带伞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“你没想过其他原因吗?比如她长得好看,或者你对她一见钟情?”
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看林晚的提纲。
“没有。”陆言之的声音很平静,“就是一个人没带伞,我有伞,就把伞给她了。”
林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,又问了好几个问题。沈晚棠站在旁边听着,每听一个问题,心跳就快一拍。她想走,但脚不听使唤。她想听他说——听他亲口说那些她一直想知道但不敢问的事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林晚抬起头,“学长,你有喜欢的人吗?”
沈晚棠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陆言之没有立刻回答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明。他的目光扫过沈晚棠——不是看,是扫,像一阵风,轻得几乎没有感觉,但沈晚棠感觉到了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林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“是谁?”
“这是第二个问题了。”
林晚笑了,收起录音笔。“谢谢学长,我会好好写的。”
她转身看向沈晚棠。“谢谢你,沈晚棠。你的文章真的写得很好。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。”
“你会的。”沈晚棠说。
林晚背着书包跑走了,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。图书馆里安静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沈晚棠和陆言之之间的地面上,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。
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人——她知道吗?”
陆言之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风吹动了窗户的缝隙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沈晚棠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提纲。林晚的字迹很工整,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。她盯着那行“你有喜欢的人吗”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知道?”
陆言之沉默了几秒。“等我不怕的时候。”
沈晚棠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怕她不喜欢我。”
沈晚棠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。他怕——那个看起来什么都完美的陆言之,也会怕。怕被拒绝,怕被说不,怕付出真心却收不回。他跟她说“怕问了之后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”,现在又说“怕她不喜欢我”。他跟她一样,都在怕。都在把话咽回去。都在等。
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许她也怕。”沈晚棠的声音很轻,“怕自己不够好,怕你不喜欢她,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了。”
陆言之看着她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道光。那光很柔,很暖,像每次放在她面前的那杯热牛奶。
“沈晚棠,你是在说你吗?”
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滴答,滴答,滴答——每一秒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她心上。
“我——”她张了张嘴。
“沈晚棠!”门被推开了。江屿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杯奶茶,气喘吁吁的。“你果然在这儿!我妈让我问你,周末要不要去我们家吃饭?”
沈晚棠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。“……好。”
江屿看了一眼陆言之,又看了一眼沈晚棠,好像意识到了什么。“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?”
“没有。”沈晚棠站起来,把东西收拾进书包,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沈晚棠。”陆言之叫住她。
她转过身。
“你刚才的话,没说完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“下次再说。”
她跟着江屿走出了图书馆。江屿走在她旁边,好几次想开口,但都忍住了。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,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你们刚才在说什么?气氛好奇怪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晚棠打断她,“你能不能别学顾西洲说话?”
江屿翻了个白眼。“我是担心你。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就表白了?”
沈晚棠没有回答。因为她不知道——她差一点就说出“我喜欢你”了。但那四个字太重了,重到她说不出口。不是因为不敢,是因为她不确定他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她。如果是,她说了就是皆大欢喜。如果不是,她说了就是自取其辱。
“沈晚棠,你要是真喜欢他,你就说。憋着不难受吗?”
“难受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沈晚棠站在教学楼门口,仰头看天。天很蓝,蓝得透亮,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。
“因为我怕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