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访定在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。沈晚棠提前十分钟到了高三理A班的教室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教室里只有陆言之一个人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习题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。他穿着校服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那只黑色手表。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“你来得真早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沈晚棠走过去,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,“怕你反悔。”
“我答应的事,不会反悔。”
沈晚棠按下录音键,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。“那开始吧。陆言之,高三理A班,前任学生会主席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——高中三年,你最难忘的一件事是什么?”
陆言之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“开学典礼那天。”
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开学典礼—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学长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,看到下面那么多新面孔,突然觉得自己老了。”
沈晚棠在笔记本上写下“开学典礼”四个字,笔尖微微发抖。“除了老,还有什么感觉?”
“还有——”陆言之看着她,“觉得有些人,一见面就知道会很重要。”
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好像“有些人,一见面就知道会很重要”是一句很普通的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记笔记。“第二个问题——你为什么要竞选学生会主席?”
“因为想做事。高一的时候看到学校很多活动组织得不够好,觉得如果自己来做,可以做得更好。”
“你做到了吗?”
“做到了。”陆言之笑了一下,“但也没那么好。每件事都有遗憾。”
沈晚棠在笔记本上写着,笔尖压得很重,纸面上留下了凹痕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第三个问题——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?”
陆言之沉默了几秒。窗外的风吹动了光秃秃的枝丫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高一的时候,有一件事没做。当时觉得还有时间,不急。现在快毕业了,发现时间不多了。”沈晚棠看着他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不敢问他那件事是什么——怕答案是她想听的,也怕不是。她低下头,继续问下一个问题。“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?”
“考大学,去北京,学新闻或者中文。”
“为什么是北京?”
“因为那里的学校好。”跟上次一样的回答。沈晚棠看着他的表情,觉得他没有说全部的实话——不是撒谎,是没说完整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采访进行了二十分钟,沈晚棠问了十二个问题。关于学习方法的、关于学生会工作的、关于高中三年的收获和遗憾的。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得很认真,每一个答案她都记得很仔细。但最让她忘不掉的是那句——“有些人,一见面就知道会很重要。”
他是说谁?是说他妈妈?他爸爸?还是——她不敢想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沈晚棠合上笔记本,“你对学弟学妹有什么想说的?”
陆言之想了想,看着窗外。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轮廓映得很柔和。
“趁还来得及,把想说的话说出来。有些话现在不说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沈晚棠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,红色的指示灯灭了。
“谢谢学长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陆言之看着她,“采访稿写完了发我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沈晚棠收拾东西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陆言之,你说的那个‘没做的事’,现在做还来得及吗?”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“来得及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等我考完。”
沈晚棠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地面照得发亮。她靠在墙上,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。在“最难忘的事”后面,她写的是“开学典礼”。在“后悔的事”后面,她写的是“有一件事没做”。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,闭上眼睛。等他考完——他在等什么?等高考结束,然后把那件事做了?那件事跟她有关吗?还是跟别人有关?
周五中午,食堂。
沈晚棠打好饭找位置的时候,宋时雨走过来。“晚棠,听说你采访陆学长了?”
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采访稿写完了吗?”
“还在写。”
“写完了能给我看看吗?”宋时雨笑得很甜,“我也想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,发在校刊上。毕竟他要毕业了,想留个纪念。”
沈晚棠看着她。笑容很甜,眼神很真诚。但她总觉得那个“真诚”下面还藏着别的东西。
“写完了发你。”沈晚棠说。
“谢谢你。”宋时雨挽住她的胳膊,“你真好。”
沈晚棠抽回胳膊,端着餐盘走了。
周六,图书馆。
沈晚棠坐在老位置上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她写了一半的采访稿。开头写了三版,第一版太正式,第二版太煽情,第三版——她正在写。
陆言之坐在对面,在做数学卷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。她写了几行,停下来看他一眼,又写几行,又停下来看他一眼。
“沈晚棠。”他没抬头。
“嗯?”
“你偷看我好几次了。”
沈晚棠的脸一下子红了。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——”他抬起头看着她,嘴角带着笑意。
“都是在骗人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能不能换个台词?”
“不能。因为这句话管用。”
沈晚棠低下头,盯着屏幕。光标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催她快点写。她打了几个字:“陆言之,高三理A班,一个把温柔藏在细节里的人。”然后又删掉了,太肉麻了。又打了“陆言之,前任学生会主席,一个说话算话的人”,又删掉了,太像评语了。
她托着下巴,想了很久。最后写了一句话:“有些人,一见面就知道会很重要。”
这是他的原话。她只是把它放在了文章的开头。
“写完了?”陆言之问。
“写完了。”她把电脑转过去,“你看一下。”
陆言之低头看着屏幕,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动。沈晚棠坐在对面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他看了大概两分钟,抬起头。
“写得很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把电脑转回来,“不过有一个地方要改。”
“哪里?”
陆言之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,弯下腰,手指在屏幕上指了指。“‘最难忘的事,是开学典礼那天上台致辞。’不是这个。”
沈晚棠愣了一下。“那是什么?”
陆言之看着她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“是那天把伞借给了一个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沈晚棠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记得。他记得那天,记得那把伞,记得那个人。他在全校几千个新生里,记住了那个没带伞的女生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她问。声音抖得厉害。
陆言之直起身,看着她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道光。“你。”
沈晚棠低下头,盯着屏幕上那行字。她的手在发抖,抖到握不住鼠标。
“为什么要改?”她问。
“因为事实就是这样。”
沈晚棠深吸一口气,把那句话改成了:“最难忘的事,是高一开学典礼那天,把伞借给了一个学妹。那个学妹后来成了校刊的主笔,写了一篇很动人的文章。他当时不知道她会这么重要。但他现在知道了。”
她按下保存键,合上电脑。
“改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两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沈晚棠低下头假装看书,但她的心已经不在书上了。他说那个人是她——不是“你很有才华”,不是“你成绩很好”,不是“你很认真”。是——“他把伞借给了她,她后来变得很重要。”
周日晚上,沈晚棠把采访稿发给了陆言之确认。
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:“沈晚棠,你写的‘他当时不知道她会这么重要。但他现在知道了。’——你现在也知道了?”
沈晚棠盯着这行字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知道什么?知道她很重要?还是知道——他说的那个“重要的人”是她?她打了几个字:“知道什么?”
陆言之:“算了。没什么。”
沈晚棠盯着“算了”两个字。算了——是什么意思?是不想说了,还是不敢说了?还是觉得说了也没用?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
黑暗中,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。她盯着那道裂缝,心里反复回放他的话——“把伞借给了一个人。那个学妹后来成了校刊的主笔。他当时不知道她会这么重要。但他现在知道了。”
现在知道了——他说的是现在。是今天,是此刻,是这一秒。这一秒,他知道她很重要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被子很厚,很暖,但她还是觉得冷。因为“重要”和“喜欢”不一样。“重要”可以是朋友,是学妹,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。“喜欢”是另一种东西。她想要的是那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