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刊出版后的那个周末,沈晚棠收到了很多消息。有同班同学说“看哭了”,有隔壁班的女生说“原来陆学长这么好”,还有她不认识的人通过校刊编辑部的邮箱发来邮件,说“谢谢你把这么温暖的故事写出来”。她每一条都看了,但没有回复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该回什么。
她想说“这不是我编的,是真的”。想说“他就是这样的人,我只是把事实写出来了”。但这些话打在对话框里,又删掉了,因为她觉得不需要解释——真的东西,不需要解释。
周六,图书馆。沈晚棠到的时候,陆言之已经在了。他坐在老位置上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化学练习册,旁边放着一杯美式和一杯热牛奶。牛奶放在靠里的位置——她习惯坐的那边。
沈晚棠坐下来,把牛奶捂在手心里。“你怎么每次都点牛奶?万一我不来呢?”
“你会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说‘周六图书馆’,你说了就会来。”
沈晚棠低下头,喝了一口牛奶。甜度刚好,温度刚好。她发现一个规律——每次她来图书馆,牛奶都是温的。她不来的时候,不知道。她没问过,但她猜他可能等到牛奶凉了才走。
两个人安静地做了半个小时的题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桌面上慢慢移动。沈晚棠做完一道数学大题,抬起头,发现陆言之在看手机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我妈说晚上让我回家吃饭。”
“你平时不回家吃?”
“高三了,在学校食堂吃比较省时间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。他突然说回家吃饭,肯定不是因为“妈妈想我了”,是——“你是不是最近都没好好吃饭?”
陆言之愣了一下。“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猜的。你上周在食堂吃的是青菜和米饭,连肉都没有。上上周也是。上上上周也是。”
陆言之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惊讶。“你观察得这么仔细?”
沈晚棠低下头。“随便看看。”
陆言之沉默了几秒。“沈晚棠,你每次说‘随便’的时候,都不是随便。”
沈晚棠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。她发现他们在互相学习——她学他的“还行”,他学她的“骗人”。不知不觉间,两个人的语言变得越来越像。像到有时候她刚开口,就知道他会接什么话。他也一样。
中午,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。初春的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路边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,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透明得像一片片薄玉。
“沈晚棠,你下午还来吗?”
“来。作业还没写完。”
“那帮我带个饭。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陆言之笑了一下,“真的随便。你买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。他在学她说话——“随便”后面加一句“真的”,是为了让对方相信这次是真的随便。但她知道不是。
“西红柿炒蛋盖饭?”她问。
“好。”
“加个鸡腿?”
“好。”
“再加个汤?”
“沈晚棠,你是喂猪吗?”
沈晚棠笑了,笑得很轻,但嘴角的弧度弯得很好看。陆言之看着她的笑容,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下午,沈晚棠提着两个塑料袋回到图书馆。一个装着两份西红柿炒蛋盖饭,一个装着两碗紫菜蛋花汤。她把一份推到陆言之面前,坐下来,打开自己的那份。
“你吃了吗?”陆言之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确实没吃——买完饭就回来了,想跟他一起吃。
“你每次说骗人的时候——”她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都是在说真话。”陆言之接上,把筷子递给她,“吃吧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。沈晚棠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,酸酸甜甜的,比她平时在食堂吃的好吃——可能因为对面坐着的人。
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大学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?”
“新闻或者中文。”
“你不是理科生吗?”
“高三转的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言之放下筷子。“因为我想写东西。理科学得好,但不喜欢。文科学得没那么好,但喜欢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。她突然想起自己选文科还是理科的时候,方敏说“你理科成绩好,学理科”。她没有反驳,因为她没有“喜欢”的东西。她只有“擅长”的东西。擅长数学,擅长物理,擅长化学,擅长考试——但不一定喜欢。
“你有喜欢的东西,真好。”沈晚棠说。
陆言之看着她。“你没有吗?”
沈晚棠想了想。“我喜欢写东西。但不知道算不算‘喜欢’——我只是会写。”
“喜欢和会不是一回事。”陆言之的声音很轻,“你会做的很多,但喜欢的很少。”
沈晚棠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她在想——他说得对。她会做很多事——会考试,会写文章,会拍照,会画画。但喜欢的不多。仔细想了想,她真正喜欢的只有两样——一样是写东西,一样是——他。但后者她不敢说出口。
下午四点,沈晚棠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陆言之也合上了练习册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今天不晚。”
“那送到公交站。”
两个人走出图书馆,走到公交站。初春的傍晚,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。梧桐树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上次说等考完。考完什么?”
陆言之看着她,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的橘红色。“考完高考。”
沈晚棠的心跳开始加速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公交车来了。沈晚棠上车,刷了卡,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陆言之站在站台上,看着公交车慢慢开走。沈晚棠隔着车窗看他——他举起手挥了挥。她也挥了挥手。公交车转过弯,他不见了。沈晚棠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高考。还有一百多天。他要等一百多天之后才跟她说那句话。那句话是什么?是“我喜欢你”,还是“我要去北京了,我们可能见不到了”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——她等不了那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