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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计时

盛夏的背面

开学的第一天,沈晚棠走进校园的时候,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不是风景变了——梧桐树还是那排梧桐树,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中微微摇晃;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,灰白色的墙面上爬墙虎的枯藤还挂在原来的位置。不一样的是气氛。

高三教学楼的前面竖起了一块倒计时牌,红色的数字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格外刺眼:“距离高考还有118天。”沈晚棠路过的时候停下脚步,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。118天。不到四个月。陆言之的人生,将在118天之后迎来一个分水岭。

她突然意识到,这学期跟上学期不一样了。上学期,他是“高三学长”,时间好像还很多,可以慢慢来。但这学期,他是“还有118天就要高考的高三学长”。每一秒都在倒计时,每一秒都在减少。

她加快脚步,往高一教学楼走去。

教室里的座位没有变,她还是靠窗第三排,顾西洲还是在她左边,江屿还是在她后面。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她用纸巾擦了,坐下来,翻开课本。第一节课是数学,孙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,目光扫过全班,在那面挂钟上停了一下。

“这学期是高一最关键的学期。高一下的内容占高考的百分之三十,而且比高一上难。函数、三角函数、数列、不等式,每一章都是重点。”她顿了顿,“上学期期末考,我们班有两个人数学满分——沈晚棠和方明远。这是好事,但也是压力。因为别人会觉得,理A班的学生数学就该考满分。你们觉得呢?”

没有人回答。沈晚棠低下头,盯着课本上的公式。数学就该考满分——这句话让她心里发紧。不是因为她考不到,是因为她怕有一天考不到。

中午,沈晚棠去食堂吃饭。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,看到了陆言之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没有人。沈晚棠犹豫了一秒,走过去。

“这里有人吗?”

陆言之抬起头,看到她,笑了一下。“没有。坐吧。”

沈晚棠坐下来,把餐盘放好。她注意到他的餐盘里只有一份米饭和一份青菜,连肉都没有。

“你就吃这个?”

“没胃口。”

“高三了,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学习?”

陆言之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教训人了?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陆言之笑了一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青菜。“沈晚棠,你上学期期末数学满分,很厉害。”

“运气好。”

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”

沈晚棠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她在想——他以前从来不会在食堂跟她坐在一起吃饭。今天是巧合,还是——他特意坐在这里等她?

“陆言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最近压力大吗?”

陆言之放下筷子。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

他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“你学我说话?”

“你以前也这么问我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。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枝丫的顶端已经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芽苞,嫩绿色的,在灰蒙蒙的初春里格外显眼。

“压力肯定有。”陆言之的声音很轻,“但压力不是坏事,压力说明你还在往上走。”

沈晚棠想起方敏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现在吃的苦,以后都会变成甜。”意思差不多,但从陆言之嘴里说出来,她愿意听。从方敏嘴里说出来,她只觉得累。

吃完饭,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。初春的风还是凉的,但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,有一种干净的味道。

“沈晚棠,你下午有课吗?”

“有。数学和物理。”

“那你去吧。我也要回去做题了。”

“陆言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高考加油。”

陆言之看着她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。“还早。不过,谢谢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沈晚棠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——校服大衣被风吹起来,围巾在肩膀上飘动。她突然想叫住他,想跟他说一句“不管考到哪里,我都会去找你”。但她没有,因为她没有资格说这种话。他是她什么人?她是他什么人?什么人都不是。

开学第一周,学生会开了新学期的第一次例会。

林部长已经卸任了,新部长是高二的一个女生,姓周,戴眼镜,说话语速很快。“这学期的工作重点是两件事:五四青年节的特刊和六月的毕业季专题。毕业季专题是重中之重,因为高三的学长学姐要毕业了,我们要做一期特刊,回顾他们在学校的三年。”

沈晚棠的笔尖停了一下。毕业季。陆言之要毕业了。他要去上大学,去另一个城市,离开这所学校。她还能见到他吗?她不知道。

“沈晚棠。”周部长叫她。

“在。”

“毕业季专题你来负责。你上学期‘师说’栏目做得很好,这次的专题也交给你。你需要采访谁,需要什么资源,跟我说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宋时雨坐在对面,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沈晚棠不知道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,但她知道——不是好意。

例会结束后,沈晚棠收拾东西准备走。宋时雨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
“晚棠,毕业季专题,你要采访陆学长吗?”

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……还没定。”

“你要是采访他,可以带上我吗?”宋时雨的声音很甜,“我也想跟他聊聊。毕竟他帮过我很多。”

帮过我很多——帮她讲数学题,送她去医务室,收下她的围巾。这些事沈晚棠都知道。

“到时候看情况。”沈晚棠说。

“好。”宋时雨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
周五下午,沈晚棠去高三教学楼找陆言之。毕业季专题需要提前确定采访对象,她想问问他的意见。走到高三理A班教室门口的时候,她停住了——因为教室里只有一个人。

陆言之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,手里拿着一支笔,正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,把侧脸的轮廓映得很柔和。沈晚棠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偶尔停下来思考,偶尔在草稿纸上画图。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——好看过所有他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。

“陆言之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
他抬起头,看到她,眉头舒展开来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毕业季专题,想采访你。”

“采访我?”陆言之放下笔,“我有什么好采访的?”

“你是前任学生会主席,高三理A班的优秀学生,代表学校拿过数学竞赛省一等奖。”沈晚棠顿了顿,“而且你要毕业了。”

陆言之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这是在夸我?”
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

陆言之笑了一下。“行,你定时间。”

“下周可以吗?”

“可以。”

沈晚棠在笔记本上记下来。“那到时候我来找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沈晚棠转身要走。

“沈晚棠。”陆言之叫住她。

她转过身。

“你最近是不是很忙?学生会的事、学习的事,还有这个专题。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别太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
沈晚棠点了点头,走了。走出高三教学楼的时候,她站在台阶上,仰头看天。天很蓝,蓝得透亮,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。她深吸一口气,觉得肺里的空气都是甜的。

周六,沈晚棠去了图书馆。

她没有跟陆言之约,但她知道他会在——高三了,他每个周末都在图书馆。她到的时候,他果然在老位置上,面前摊着习题集,旁边放着一杯美式。对面没有牛奶,只有一张空椅子。

她走过去,坐下。“今天不喝牛奶?”

陆言之抬起头,看到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想喝了?我去买。”

“不用。”她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保温杯,“我自己带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牛奶。”她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,“甜的。”

陆言之看着她的杯子,笑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带牛奶了?”

“寒假开始的。我妈买了好多箱,喝不完。”

其实不是。方敏只买了纯牛奶,不甜。她自己偷偷买的甜牛奶,藏在书桌底下,每天带一杯。

陆言之没有再问,低下头继续做题。沈晚棠从书包里拿出物理卷子。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个小时,谁都没有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桌面上慢慢移动。

“沈晚棠,这道题怎么做?”陆言之把习题集推过来。

沈晚棠低头看,是一道物理电磁感应的综合题,难度很大。她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受力分析图,写了几个方程,算了三分钟,得出了答案。

“这个。”她把草稿纸递过去。

陆言之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“你物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?”

“上学期期末开始补的。”

“补了多少?”

“寒假做了两百道大题。”

陆言之看着她,眼神里有惊讶。“两百道?”

“嗯。每天做十道。”

“你不累吗?”

“累。”沈晚棠说,“但累过之后就不累了。做题跟跑步一样,熬过最难受的那一段,后面就轻松了。”

陆言之没有说话,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温柔,不是客气,是——欣赏。

下午,沈晚棠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陆言之也合上了习题集。

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,公交很方便。”

“顺路。”

“你家在湖滨路,我家在南区。不顺路。”

陆言之看着她,顿了一下。“我想送。”

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那我请你坐公交。”她说。

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,走到公交车站。初春的风还是凉的,但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沈晚棠站在站台上,看着远处的路。车还没来,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“陆言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大学想考哪里?”

陆言之沉默了几秒。“北京。”

沈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北京。不是上海,不是南京,不是杭州——是北京。那个最远的地方。

“为什么是北京?”

“因为那里的学校好。”

“复旦也很好。”

“复旦好,但不是最好的。”

沈晚棠转过头看着他。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染成了金色。

“你想考最好的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加油。”

陆言之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公交车来了。沈晚棠上车,刷了卡,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陆言之站在站台上,看着公交车慢慢开走。沈晚棠隔着车窗看他——他举起手挥了挥。她也挥了挥手。公交车转过弯,他不见了。

沈晚棠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。她在想——他要去北京。北京很远,一千二百公里,坐高铁要五个小时。如果他去了北京,她还能见到他吗?

能。只要她想。

但“想”够吗?不够。“想”只是愿望,“做”才是答案。

手机震了。陆言之:“到家跟我说一声。”

沈晚棠打字:“好。”

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了一条:“沈晚棠,谢谢你今天帮我讲题。”

沈晚棠:“不客气。”

陆言之:“以后还能问你吗?”

沈晚棠盯着这行字。以后——这两个字让她心里暖了一下。因为“以后”的意思是,他想的不是“现在”,不是“今天”,不是“这道题”。他想的是“以后”——以后的某一天,以后的他,以后的他们。

“能。”她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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