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考最后一门英语交卷的时候,沈晚棠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冷。考场在一楼,窗户关不严,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她握笔的手僵硬得像一根冰棍。但她还是写完了,最后一道作文,字迹工整,没有涂改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冬天的天黑得早,四点半就开始暗,五点钟就全黑了。她站在教学楼门口,仰头看天。天空是深蓝色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层厚厚的云。
考完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觉得肺里的空气都是凉的,但凉得舒服。
手机震了。江屿发了一连串消息:“考完了考完了考完了!”“英语作文你写的什么?”“我写的是环保,你呢?”“算了不问了你肯定写得比我好”“放假了放假了!”然后是顾西洲的一条:“考得怎么样?”沈晚棠先回了江屿:“还行。写的是教育。”又回了顾西洲:“还行。你呢?”顾西洲:“也还行。”
然后她打开陆言之的对话框。最后一句话是昨晚他发的“晚安”。她打了几个字:“考完了。”发出去。很快他回了:“感觉怎么样?”沈晚棠想了想:“英语作文有点难,其他还好。”陆言之:“那就好。寒假有什么计划?”“在家学习。”“别只学习,也要休息。”“嗯。”
对话结束。她盯着屏幕,想再说点什么。问他寒假有什么计划?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?问他还记不记得“考完请你吃火锅”的约定?她一个字都没打,锁了屏。
教学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沈晚棠背着书包,一个人走在林荫道上。路灯亮了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黑又长。她踩着影子走,一步一步,像是在踩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踩什么。
回到家,方敏坐在客厅沙发上。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,电视开着,但没声音。
“考完了?”方敏问。
“嗯。”
“能考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方敏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,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。“吃水果。”
沈晚棠拿了一块苹果,咬了一口。苹果很甜,但她的嘴里全是苦味。考前的两个星期,她每天只睡五个小时,刷了十几套卷子,背了三千个单词,做了两百道数学大题。她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,嘴唇干裂,指甲旁边全是倒刺。方敏没有说过“你太累了,休息一下”,只说过“别熬夜,对皮肤不好”。
“妈。”沈晚棠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这次没考第一,你会失望吗?”
方敏放下手里的遥控器,看着她。“你觉得自己会考第几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等成绩出来再说。”
不是“不会失望”,也不是“不管你考第几,妈妈都为你骄傲”。是“等成绩出来再说”。沈晚棠低下头,把剩下的苹果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成绩出来的那天,是放假后的第五天。
沈晚棠正在房间里做数学题,手机震了。江屿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大到整个房间都能听到:“沈晚棠!你是年级第一!七百一十八分!数学满分!你听到了吗?数学满分!”
沈晚棠的笔停了一下。
数学满分。
一百五十分。
没有扣过程分。
她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裂缝还在。她盯着那条裂缝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然后弧度慢慢收回去,因为她想到方敏会说什么——“数学满分是应该的。总分呢?七百一十八,满分是七百五,扣了三十二分。这三十二分丢在哪了?”
她拿起手机,打开和陆言之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“数学满分。”发出去。配了一张成绩单的截图。
陆言之秒回:“恭喜。我就知道你行。”六个字。沈晚棠看了三遍,回了:“谢谢。”然后她打开相册,把那张成绩单截图存进了那个加锁的相册里。
下午,方敏下班回来,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成绩单。
“七百一十八,年级第一。”方敏的语气很平,平到沈晚棠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。“数学满分,不错。语文一百三十九,扣了十一分。这十一分丢在哪了?”她把成绩单翻到语文那一页,“作文扣了五分,阅读理解扣了四分,基础知识扣了两分。”
“阅读理解有一道题我没读懂。”
“没读懂就是阅读量不够。寒假多看书。”方敏把成绩单放在桌上,“总分扣了三十二分。你知道全省第一考多少吗?去年理科状元,七百三十八分。你跟他差二十分。二十分,就是你跟清华北大的距离。”
沈晚棠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指甲旁边全是倒刺,她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拔掉,疼得钻心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方敏看了她一眼,走进厨房。
那天晚上,沈晚棠没有做题。她坐在书桌前,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次写的是“今天我写了一封信……也许永远都不会”。
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:“期末考了年级第一,数学满分。我妈说,你跟全省第一差二十分。二十分,就是我跟清华北大的距离。她没有说‘考得不错’,没有说‘妈妈为你骄傲’。她说了‘差二十分’。也许她不是不爱我,只是她表达爱的方式,就是指出我的不足。”
写完这行字,她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里。
寒假的前两周,沈晚棠每天都在家里做题。方敏给她报了网课,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英语,每天四节,每节两小时。从早上八点上到下午六点,中间休息两个小时吃饭。比上学还累。
第三周的时候,江屿约她出去。
“出来出来出来!你都憋了十几天了!再不出来你要发霉了!”沈晚棠看了看课表,下午三点之后没课。“去哪?”“随便,喝奶茶,逛街,看电影。什么都行,只要不是在家。”
沈晚棠想了想,回了:“好。”
两个人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奶茶店。沈晚棠到的时候,江屿已经点好了两杯奶茶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头发散着,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成熟了一些。
“你瘦了。”江屿看着她,“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还能瘦?”
“学习消耗大。”
江屿翻了个白眼,把奶茶推给她。“喝。多加点糖,补补。”
沈晚棠喝了一口,太甜了。但她没有说,又喝了一口。
“陆言之最近联系你了吗?”江屿问。
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寒假开始就没联系?”
“联系过一次。成绩出来那天,我跟他说了数学满分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江屿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心疼。“你们到底怎么回事?之前周末还一起去图书馆,现在连消息都不发了。”
沈晚棠沉默了几秒。“我不知道。也许他也很忙,高三了。”
“高三也要过年啊。”
沈晚棠没有说话。
腊月二十八,临城下了一场大雪。
沈晚棠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。雪花不大,但很密,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,纸屑纷纷扬扬地往下掉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,瞬间就化了,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水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陆言之:“下雪了。”沈晚棠打字:“看到了。”陆言之:“你那边大吗?”“还行。”“我这边很大,地上都白了。”“你不在临城?”“回老家了,过年。”
沈晚棠愣了一下。他不在临城。她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他不在,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等他出现。明明说好要放弃的,但他一出现,所有防线就全塌了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打字。
“初六。”
“哦。”
“沈晚棠。”
“嗯?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还没到新年。”
“提前说。怕到时候忘了。”
沈晚棠盯着这行字。怕到时候忘了——这句话有很多种理解方式。一是“我怕三十晚上太忙,提前给你拜个早年”,二是“我怕我不在临城,没有信号,发不了消息”,三是——他也不知道是哪一种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她回了。
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看着窗外的雪。雪越下越大,地面已经白了。远处的小区花园里,几个小孩在堆雪人,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,模模糊糊的。
除夕那天晚上,沈晚棠跟方敏一起吃了年夜饭。方敏做了四个菜——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。两个人坐在餐桌前,谁都没怎么说话。电视开着,春晚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笑声、掌声、歌声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但沈晚棠觉得那些热闹跟她没关系。
“妈,新年快乐。”沈晚棠举起饮料杯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方敏碰了碰她的杯子。
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。沈晚棠放下杯子,夹了一块排骨。排骨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但她尝不出味道。
“沈晚棠。”方敏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妈妈对你严格,不是觉得你不好,是怕你以后不够好。”
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方敏。方敏没有看她,低着头喝汤。
“你现在吃的苦,以后都会变成甜。”方敏的声音很轻。
沈晚棠的眼眶突然酸了。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方敏抬起头,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是沈晚棠很少看到的——不是检查,不是评价,是——笑容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方敏说。
那天晚上,沈晚棠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,像海浪一样涌来又退去。她拿起手机,凌晨零点十二分。微信上有几十条消息,群发的、单发的、带表情包的、不带表情包的。她一条一条地回,回了半个多小时。然后她打开陆言之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“新年快乐”。
她打了几个字:“新年快乐,陆言之。”
发出去。然后她盯着屏幕等。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。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鞭炮声还在响,一阵一阵的,像心跳。她的心跳也很快,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手机震了。
她拿起来。陆言之:“新年快乐,沈晚棠。”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他回了。过了十几分钟,他回了。他在忙?还是在犹豫?还是——跟她一样,在想该说什么?
她没有再回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。
初六那天,沈晚棠照例在家做题。门铃响了,她去开门,一个快递员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束花。向日葵,用牛皮纸包着,系着麻绳。
“沈晚棠?”快递员问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签收一下。”
沈晚棠签了字,抱着那束花走进房间。她拆开包装,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。卡片上只有一行字:“新年快乐。欠你的火锅,开学还。——陆言之。”
沈晚棠盯着这行字,眼眶开始发酸。向日葵,花语是“沉默的爱”。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个花语,也许知道,也许只是随手选的。但不管怎样,他送了。他在老家,在网上订了花,送到她家。
她拿出手机,给陆言之发了一条消息:“花收到了。谢谢。”陆言之很快回了:“不客气。向日葵好看吗?”“好看。”“那就好。开学见。”“开学见。”
沈晚棠把那束花插在书桌上的花瓶里。花瓶是方敏买护肤品送的,透明的,很丑,但插上向日葵之后,就变好看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黄色的花瓣上,花瓣像是被点亮了一样,发出金色的光。她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,然后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存进那个加锁的相册里。
寒假结束的前一天,沈晚棠去了一趟学校。
校园里很安静,没有人,没有声音,只有风。教学楼的大门锁着,图书馆的大门也锁着。她走到图书馆门口,透过玻璃门往里看。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,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。
她想起跟陆言之一起在这里度过的那些周六。他坐在对面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。他把热牛奶放在她面前,从来不说“给你的”,只是放下来。他帮她讲数学题,在草稿纸上画图,字迹很好看。他说“别对自己太苛刻”,说“你做题的样子很认真”,说“别哭了,我在”。
她站在图书馆门口,风吹着她的脸,冷得刺骨。但她不想走。因为这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江屿:“明天开学了!你作业写完了吗?”“写完了。”“借我抄!”“不行。”“小气!”沈晚棠没有回。她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,开学。
沈晚棠走进校园的时候,看到了一个人。陆言之站在教学楼门口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正在跟一个同学说话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。
他看到了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也笑了。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来。
“开学了。”她说。
“开学了。”他说。
“寒假过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还行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风从远处吹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露出左眼尾那颗小痣。
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的伞,什么时候还你?”
陆言之看着她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。“不用还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——伞是她的,因为“送给你的就是你的”,还是——因为“我想把它送给你”?但她没有再问。
“那我收下了。”她说。
陆言之笑了。
沈晚棠转身往教室走。走了几步,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她听到了。
“沈晚棠,下学期见。”
她没有回头,举起手挥了挥。
走进教室的时候,江屿已经在座位上了。她看到沈晚棠,眼睛一亮。“你来了!寒假想我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
沈晚棠笑了一下,坐下来。顾西洲坐在旁边,耳机塞在耳朵里,看到她,摘下一只。
“寒假过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还行的意思。”
顾西洲看了她一眼,重新戴上耳机。
沈晚棠翻开课本,看了一眼第一课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桌面上,暖洋洋的。窗外,梧桐树还在等春天,枝丫光秃秃的,但树梢上已经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芽苞。看不清楚,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