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,期末考倒计时两周。
临城一中的高一上学期一共四次大考——月考、期中、第二次月考、期末。前三次已经考完了,沈晚棠两次第一,一次第二。方敏对这个成绩的评价是“勉强维持”,沈晚棠当时没说话,回了房间关上门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我不考第一,是不是就不配做你的女儿?
写完就划掉了。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。方敏不是不爱她,只是爱的表达方式不一样。方敏的爱是“你不够好,所以你要更好”。不是“你很好,但你可以更好”。这两个意思听起来差不多,但沈晚棠知道不一样。前者是要求,后者是鼓励。她从来没收到过后者。
教室里的氛围从圣诞晚会之后就不一样了。以前课间还有人聊八卦、聊游戏、聊明星,现在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。连江屿都不怎么刷手机了,每天抱着英语单词书背,嘴里念念有词,像念经。
“你背什么呢?”沈晚棠问。
“abandon,放弃。”江屿抬起头,“这个词好背——a ban don,谐音‘一本墩’,一本墩放弃。”
“你这个谐音很牵强。”
“牵强也是谐音。”江屿低头继续背。
沈晚棠翻开数学错题本,开始整理这学期所有的错题。高一上的数学主要学了集合、函数、三角函数、数列。她最弱的是函数——不是不会,是有些题型没见过,考试的时候需要花很长时间思考。
“沈晚棠。”顾西洲从旁边探过头来,“函数这部分,你能帮我讲讲吗?”
沈晚棠愣了一下。这是顾西洲第一次主动请她讲题。
“……哪道?”
“这个。”他把卷子推过来——一道函数的零点问题,难度中等,他空着没做。
沈晚棠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。“你先求导,找单调区间,然后根据零点存在性定理判断。”
顾西洲看着草稿纸,皱了皱眉。“听不懂。”
“哪里听不懂?”
“都听不懂。”
沈晚棠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遍那道题,换了一种讲法。“你看,这个函数是单调递增的,所以它最多只有一个零点。然后你把区间的端点代进去,算出来一正一负,所以中间肯定有一个零点。”
“什么叫单调递增?”
沈晚棠深吸一口气,从头讲起,从导数的定义讲到单调性的判断。讲了三遍,顾西洲终于点了点头。“懂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,这次做对了。
沈晚棠看着他,突然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。“顾西洲,你中考全市第二,是认真的吗?”
顾西洲的笔停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你现在的水平,连高一的内容都吃力。你中考是怎么考到全市第二的?”
顾西洲沉默了几秒,把笔放下。“我跟你讲过,我随便考的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那你查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中考成绩网上能查到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。他的表情不像在撒谎,但也不像在说真话——那种表情她见过,是自己把真相藏起来,用一个差不多的东西盖住的表情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行了?”她问。
顾西洲没有回答,低下头,重新拿起笔。“不讲了,做题吧。”
中午,沈晚棠去办公室交作业。孙老师不在,她把作业本放在桌上,转身要走,看到桌上摊着一张成绩分析表。她不是故意要看的,但那张表太大了,一眼就扫到了。
上面是理A班这学期四次大考的成绩走势。方明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,起起伏伏,像心电图。沈晚棠的名字旁边也画了一条线——平的。第一次月考第一,期中第一,第二次月考第一。
平的。
她盯着那条平的线,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慌。第一,第一,第一。如果下次不是第一了呢?如果下学期不是第一了呢?如果高考不是第一了呢?
“沈晚棠?”孙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她转过身,孙老师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“来交作业?”
“嗯,放在桌上了。”
“好。”孙老师走进来,把水杯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成绩分析表,“你看到了?”
“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孙老师坐下来,“你对自己现在的成绩满意吗?”
沈晚棠想了想。“不满意。”
“哪里不满意?”
“数学不是满分。”
“满分只是一个数字。”孙老师看着她,“你要的不是满分,是稳定。稳定不是每次都考第一,是每次都能发挥出自己的水平。你现在的水平,已经够了。”
沈晚棠愣了一下。这是孙老师第一次对她说“够了”。
“够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不用再逼自己了。”孙老师的声音很平,“你已经是临城一中最好的学生了。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持,不是突破。”
沈晚棠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的眼眶有点酸,但没有哭。
“谢谢孙老师。”
“回去上课吧。”
沈晚棠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。她靠着墙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,嗡嗡地响着,白光刺眼。
不用再逼自己了。孙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,但沈晚棠觉得这句话很重。重到她的心脏被压得生疼。
周六,沈晚棠去了图书馆。
不是陆言之约她的,是她自己想去的。她已经两周没去了。这两周里,她在家学习效率很低,方敏的脚步声、电话铃声、电视声,什么都让她分心。图书馆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。
她想念那种安静。
推开门的时候,三楼靠窗的位置——有人了。
陆言之。
他坐在老位置上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,旁边放着一杯美式。对面没有牛奶,只有一张空椅子。
沈晚棠站在楼梯口,犹豫了一秒。然后走上去,走到那张空椅子前面,拉开,坐下。
陆言之抬起头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好久没来。”
“最近忙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。
“沈晚棠,”陆言之开口,“上次的事——”
“上次的事,对不起。”沈晚棠打断他,“我不该说那些话。”
陆言之看着她,摇了摇头。“不,你说得对。”
沈晚棠愣了一下。
“我的好太便宜了。”陆言之的声音很轻,“我对谁都好,对谁都一样。这让你觉得不被重视。”
沈晚棠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理解她的话——她想说的其实是“我希望你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”,不是“你的好太便宜了”。但他说“你说得对”,他理解成了她不需要他的好。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沈晚棠说。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沈晚棠张了张嘴,想说——你对每个人都好,我不确定你对我的好是特别的。但话说出口就变成了:“没什么。做题吧。”
她低下头,翻开数学题集。但她的心思不在了——他在看她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落在她的侧脸上,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拂过。她握紧了笔,强迫自己做题。
做了三道题之后,陆言之开口了。
“沈晚棠,期末考试,你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数学能满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尽量。”陆言之的声音很轻,“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
沈晚棠的笔停了一下。“你以前考试的时候,有压力吗?”
“有。”陆言之说,“高一下学期,有一次月考,我数学考了一百三十八。那天晚上我哭了。”
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。陆言之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好像“哭了”是一件很正常的事。
“你也会哭?”她问。
“我也是人。”陆言之笑了一下,“只是不喜欢让别人看到。”
沈晚棠低下头,盯着题集上那道没做完的题。函数求导,简单,她三秒钟就有了思路,但她没有写,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天台那天,他听到了她在哭,但没有进来。因为他觉得“她已经有人在陪了”。但他不知道,她最需要的那个人,是他。
“陆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天在天台,如果你进来了,你会说什么?”
陆言之沉默了几秒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。
“我会说——别哭了,我在。”
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别哭了,我在。
四个字,很简单。但沈晚棠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话。比“我喜歡你”好听,比“你真棒”好听,比“晚安”好听。因为“我在”的意思是——你不用一个人扛。我在这里,陪你。
“那你为什么没进来?”她问。
陆言之看着她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道光。那光很柔,很暖,像——每次放在她面前的那杯热牛奶。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他说。
沈晚棠握紧了笔。“你不敢什么?”
“不敢进去之后,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。”
沈晚棠的手指顿住了。她盯着桌上那道没做完的题,看了很久。
第几个。他怕自己是第二个。因为顾西洲已经在里面了。他不知道,顾西洲是偶然出现的。她需要的人,从来只有他一个。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沈晚棠说,声音很轻。
陆言之看着她。
“一直都是第一个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。空气里的微尘在光里飘浮,像一群看不见的星星。
“沈晚棠,你——”
“做题吧。”沈晚棠打断他。她不敢听他接下来的话。怕他说的是她想听的,也怕不是。
两个人各自低下头,继续做各自的事。但沈晚棠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关系变了,是空气变了,呼吸变了,心跳变了。那四个字——“一直都是第一个”——她说出口了。收不回来了。
傍晚,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。天边的晚霞是紫红色的,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暖色调。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跑步,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。
“沈晚棠,期末考试加油。”陆言之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不考试,我高三了。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
陆言之笑了一下。“考完了请你吃饭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沈晚棠想了想。“火锅。”
“好,火锅。”陆言之看着她,“说定了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
沈晚棠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沈晚棠。”
她转过身。
陆言之站在路灯下,晚霞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。
“你刚才说,我一直是第一个。第一个什么?”
沈晚棠的心跳开始加速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——第一个让我心动的人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第一个给我撑伞的人。”她说。
陆言之愣了一下。“那是开学典礼那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。”
“嗯。”
陆言之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沈晚棠转身走了。这次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