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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西洲的纸条

盛夏的背面

决定放弃这件事,沈晚棠以为自己会很难过。但真正开始执行的时候,她发现最难的不是“不难过”,而是“不联系”。

她把陆言之的微信置顶取消了。那个对话框从列表的最上方掉到了中间,再掉到了下面,被江屿、顾西洲、班级群、学生会群一层一层地压住。她每天还是会打开微信,会不自觉地往下翻,找到他的名字,点进去,看看他有没有换头像、有没有发新的朋友圈。

没有。他的头像没换,还是一张蓝色的海面。朋友圈也没更新,最近一条还是半个月前分享的歌。

她告诉自己这是在“戒断”。就像戒烟一样,一开始会难受,会心慌,会不自觉地摸口袋找烟。但只要忍住,时间长了就好了。她在等那个“好了”的时刻。

周二中午,食堂。

沈晚棠端着餐盘找位置,江屿跟在后面,端着一碗面。“你最近怎么不去图书馆了?”江屿问。

“不想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太远。”

“图书馆离教学楼就三百米。”

沈晚棠没回答。她看到一个空位,走过去坐下。江屿坐对面,把面碗放下,筷子在碗里搅了搅。“你是不是在躲陆言之?”

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
“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晚棠打断她,“你能不能别学顾西洲说话?”

“那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不去图书馆了?”

沈晚棠沉默了几秒。“因为我不想喝牛奶了。”

江屿看着她,筷子停在半空中。她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,低下头吃面。

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沈晚棠抬起头,看到陆言之走进来,后面跟着宋时雨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,但那个画面落在沈晚棠眼里,像一根针。

陆言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,围巾换回了那条红色的——宋时雨送的那条。宋时雨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头发披散着,笑得很甜。两个人打好了饭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沈晚棠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们——不是她故意选的,是进来的时候只剩这个位置了。

她低下头,盯着餐盘里的米饭。一粒一粒的,白得刺眼。

“要不要换个位置?”江屿小声问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沈晚棠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土豆,放进嘴里。土豆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但她尝不出味道。她吃了几口,觉得胃不舒服,放下筷子。

“我吃饱了。”

“你才吃了几口。”江屿皱眉。

“不饿。”

她端起餐盘,站起来,走了。经过陆言之那张桌子的时候,她没有看他。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——落在她身上,像一道光。她没有转头,径直走向回收处,把餐盘放好,走出了食堂。

食堂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在空中乱飞。她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冷风灌进肺里,凉飕飕的,但比食堂里的空气好。食堂里的空气太甜了——甜的饭菜、甜的奶茶、甜的宋时雨的笑声。她需要冷风,需要冷的东西把自己冻住。

“沈晚棠。”

她转身。顾西洲站在食堂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
“你怎么也出来了?”沈晚棠问。

“吃完了。”

“你碗里的汤还没喝。”

“不烫了。”顾西洲看了看手里的碗,“凉了不好喝。”

沈晚棠看着他。她知道他是在说她——说那杯凉了的牛奶。她没有接话,转身往教学楼走。顾西洲跟上来,走在她旁边。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。

“沈晚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最近瘦了。”

“冬天穿得多,看不出来。”

“脸瘦了。”顾西洲的声音很轻,“下巴都尖了。”

沈晚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好像确实比之前尖了一些。她这段时间吃得少,睡不好,体重掉了四五斤。方敏昨天说她“像根竹竿”,她说“冬天穿得多看不出来”。

“多吃点。”顾西洲说。

“你管得真宽。”

“宽吗?我就管了你一个。”

沈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转头看着顾西洲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好像“我就管了你一个”是一句很普通的话。但沈晚棠知道不普通——因为顾西洲不是那种会管别人的人。他连自己的成绩都不管,却管她吃没吃饱、穿没穿暖。

“顾西洲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顾西洲沉默了几秒。风从远处吹来,吹得他的刘海在额前晃动。“因为你对你自己不好。”

沈晚棠没有说话,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顾西洲跟在她身边,没有再说什么。

周三早上,沈晚棠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桌面上放着一张纸条。不是陆言之的便利贴,是一张折了两折的横线纸。她打开,上面的字迹很潦草,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写的。

“沈晚棠:你上次在天台问我,如果你喜欢一个人,但你知道他有喜欢的人,你会怎么办。我说我会追。但我想了想,追不代表一定要得到。追的意思是——让他知道,有一个人,在喜欢他。至于他怎么选,那是他的事。你不说,他永远不会知道。他知道了,至少你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。你不说,机会是零。我知道你怕,但怕不是理由。你连年级第一都考得到,连数学差一分满分都不怕,你还怕什么?——顾西洲。”

沈晚棠把这张纸条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字迹——很潦草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纸面被笔尖压出了凹痕。第三遍看最后那句——“你连年级第一都考得到,你还怕什么?”
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“顾西洲。”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座位——空的。他的书包在桌上,但人不在。

“他今天值日,去包干区了。”江屿在后座说。

沈晚棠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她跟那把伞、那张便利贴、那些纸条放在一起。

中午,沈晚棠去食堂的路上,遇到了陆言之。

他站在教学楼门口,手里拿着一杯牛奶——不是保温杯,是便利店买的那种纸杯。他看到沈晚棠,走过来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沈晚棠看着那杯牛奶,没有接。“谢谢,我不渴。”

陆言之的手停在半空中。“你最近怎么了?”

“没怎么。”

“你都不去图书馆了。”

“最近忙。”

“忙什么?”

“复习。期末快到了。”

陆言之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沈晚棠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温柔,不是客气,是——焦急。

“沈晚棠,你是不是在躲我?”

沈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
“陆言之。”她打断他。没有叫“学长”。陆言之愣了一下。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沈晚棠问。

陆言之沉默了几秒。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
“值得什么?值得你对我好?还是值得你帮我在图书馆占座、买牛奶、记笔记?你对每个人都这样。方琳、宋时雨、还有其他我不认识的人。你对他们都好,都温柔,都照顾。你的好太便宜了,便宜到我不想要了。”

话说出口,沈晚棠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这不是她 planned 要说的话。她原本想说的是“谢谢”,是“我会喝的”,是“周六我去图书馆”。但说出来的却是这些——那些在她心里憋了很久的话。

陆言之看着她,手里的牛奶杯微微倾斜了一点,几滴奶从杯口溢出来,落在他的手指上。

“沈晚棠,你——”

“我先走了。”沈晚棠转身走了。她走得很快,快到差点在楼梯上绊倒。

她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他在看她,因为那道目光的温度,她太熟悉了。但那温度已经暖不了她了。因为她说出了那些话,收不回来了。

下午第一节课,沈晚棠坐在教室里,脑子里一团乱。她刚才对陆言之说的话太狠了——“你的好太便宜了,便宜到我不想要了。”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?那不是真心话,她只是——太累了。累到控制不住自己的嘴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陆言之:“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吗?”

沈晚棠盯着这行字。她该说什么?说是,那就等于告诉他“我不需要你了”。说不是,那就等于告诉他“我刚才在发疯”。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又打,又删掉。

最后她打了两个字:“不是。”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,趴在桌上。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
放学后,沈晚棠没有直接回家。她去了天台。

推开门的时候,风很大,吹得她的校服大衣猎猎作响。她走到栏杆边,往下看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。她靠在栏杆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——顾西洲写给她的那张。

“你连年级第一都考得到,你还怕什么?”

她不怕考试。考试有标准答案,答对了就有分。但感情没有标准答案,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错的。说了可能是错,不说也是错。靠近可能是错,疏远也是错。

“沈晚棠。”

她转身。顾西洲站在天台门口,手里没有烟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拉链拉到最上面,脸被冷风吹得发红。
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沈晚棠问。

“透气。”

“你的据点快成我的据点了。”

“共享。”顾西洲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,“你看了我写的纸条?”

“看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中午跟陆言之说了几句话。”

“说什么了?”

沈晚棠沉默了几秒。“我说他的好太便宜了。”

顾西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真的说了?”

“说了。”

“他什么反应?”

“他没说完,我就走了。”

顾西洲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来。“沈晚棠,你这个人真狠。对自己狠,对他也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还做?”
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风吹散,“我想放弃,但放不下。我想说,但不敢说。我每天都在这两个念头之间来回跑,跑来跑去,还在原地。”

顾西洲没有说话,脱下羽绒服,披在她肩上。“穿上,别感冒了。”

“你不冷?”

“不冷。”

沈晚棠裹紧了那件羽绒服。羽绒服上有他的温度,暖的,跟牛奶不一样——牛奶是甜的,这个不是。这个温度更踏实,像一杯白开水,不甜,但能解渴。

“顾西洲,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?”

“纸条。还有羽绒服。还有——你每次都在。”

顾西洲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“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,要看着你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不告诉你。”

沈晚棠愣了一下。她想起那天在天台上,他对她说“你已经够好了”。那语气不像是在安慰,像是在兑现一个承诺。她突然想到一个人——陆言之?不,不可能。他们又不熟。那是谁?她不知道。

风吹过来,吹得她头发在空中乱飞。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露出左眼尾那颗小痣。顾西洲看着那颗痣,目光停了一秒。

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打车,我付钱。”

“我——”

“别废话。”顾西洲转身往门口走。

沈晚棠跟上去。“顾西洲,你刚才说的那个人,到底是谁?”

“说了不告诉你。”

“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?”

顾西洲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,那颗黑色耳钉反着光。“等你放弃的时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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