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诞晚会之后,沈晚棠开始刻意疏远陆言之。
不是突然的,是一点一点的。周六图书馆不去了,发消息说“这周有事”。陆言之问“什么事”,她说“家里有事”。他没有追问,只回了一个“好”。周日他又问“下周呢”,她说“再看”。
她不是真的有事。她只是不想去。不想坐在他对面,喝着那杯热牛奶,听他讲那些“对所有人都好的话”。不想在他面前假装“我什么都在意,但什么都不说”。不想再等了——等他说出那个名字,等那个人是她,等一切水落石出。太累了。
周一早上,沈晚棠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桌面上放着一杯热牛奶。不是便利店买的那种纸杯,是保温杯,深蓝色的,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:“趁热喝。——陆言之。”
她站在桌前,盯着那杯牛奶。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,有人在小声说话,有人在抄作业。她拿起保温杯,拧开盖子,奶香味飘出来。她喝了一口——甜度刚好,温度刚好。
她把盖子拧紧,放在桌角,没有喝第二口。
“陆言之送来的?”江屿从后面探过头来,压低声音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们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喝?以前他给你买的你恨不得连杯子都吃了。”
沈晚棠没说话。她不是不想喝,是不敢喝。怕喝了之后又心软,又回头,又继续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。
顾西洲坐在旁边,耳机塞在耳朵里,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杯牛奶。沈晚棠注意到他的目光,转头看他。他别开脸,把音量调大了一格。
中午,沈晚棠一个人去食堂吃饭。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,看到了陆言之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是宋时雨。两个人正在吃饭,宋时雨在说什么,陆言之在听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像一幅画。
沈晚棠转身,走到最远的角落坐下。餐盘里的饭菜冒着热气,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江屿:“你在哪?食堂没看到你。”
沈晚棠打字:“角落。人太多,你没看到。”
江屿:“我看到陆言之跟宋时雨一起吃饭。”
沈晚棠:“看到了。”
江屿:“你不过来?”
沈晚棠:“不了。”
江屿:“沈晚棠,你到底怎么了?”
沈晚棠没有回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吃饭。土豆凉了,硬邦邦的,像在嚼橡皮。
下午第一节课,沈晚棠去交物理作业。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。不是刻意偷听,是门没关严,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。
“沈晚棠最近的状态不太对。”是孙老师的声音,“作业虽然全对,但解题步骤越来越简略。上次月考数学差一分满分,这次期中考试又是过程分扣了。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另一个声音说:“女孩子嘛,心思多。要不找她谈谈?”
孙老师沉默了一下。“再说吧。她自尊心太强,谈不好反而起反作用。”
沈晚棠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作业本。她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“孙老师,作业。”孙老师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“放桌上吧。”沈晚棠把作业本放下,转身要走。
“沈晚棠。”孙老师叫住她。
她转过身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?脸色不太好。”孙老师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,但沈晚棠知道那种柔和的另一面是怀疑——怀疑她是不是出了问题,成绩会不会下滑,理A班的第一名会不会掉下去。
“还好。”沈晚棠说。
“注意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出办公室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。她靠着墙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陆言之:“今天的牛奶喝了吗?”
沈晚棠盯着这行字,打了几个字:“喝了。”但她没有。那杯牛奶还放在桌角,从早上到现在,一口没喝。已经凉了。
她走回教室,把那杯牛奶拿起来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凉的,不甜了。她把杯子放在桌上,盯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。杯身上没有任何标记,看不出是谁的。但她在想——这个杯子是他专门买的,还是家里随便拿的?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,就被她掐灭了。不要想了。想得越多,越放不下。
放学后,沈晚棠没有直接回家。她去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。桂花树的花早就谢了,叶子也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中微微摇晃。她坐在长椅上,把书包放在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和陆言之的对话框。
翻了翻聊天记录——从九月到现在,三个多月。她发的消息比他多,他回的字比她少。但每一条她都留着,从“写得很好”到“晚安”,从“周六见”到“别再生病了”。
沈晚棠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,翻了三遍。然后她打开了那个加了密的相册——里面全是他的照片。上台致辞的、运动会上当裁判的、图书馆低头打字的、站在银杏树下跟老师说话的。每一张她都看了很久。
看完之后,她锁了屏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封信。白色的信封,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。
这封信她写了三天。第一版写了两千字,删到一千字,再删到五百字,最后删到只剩一行:“我喜欢你。从开学典礼那天开始。”写完之后她觉得太直白,又加了一句:“不用回复我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。”加完之后又觉得多余——他看了会怎么想?会觉得她勇敢,还是觉得她可笑?
沈晚棠把那封信拿在手里,盯着看了很久。信纸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。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走向垃圾桶。垃圾桶是铁皮的,灰色的,上面有一个圆形的投递口。她站在垃圾桶前面,举起那封信。
手在发抖。
放进去,就结束了。不用等,不用猜,不用每天翻看他的聊天记录,不用偷偷存他的照片,不用因为他跟别人吃饭而难过。放进去,一切都结束了。
但她没有放。
她把手缩回来,把信重新塞进口袋里。
舍不得。
还是舍不得。
“沈晚棠。”
她转身。顾西洲站在小花园的入口处,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沈晚棠问。
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小花园?你的教室在另一头。”
顾西洲没有说话,走过来,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。“你在干嘛?”
“透气。”
“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——”顾西洲还没说完,沈晚棠打断他。“都是在骗人。我知道。你能不能换一句?”
顾西洲看了她一眼。“不能。因为这句话管用。”
沈晚棠笑了一下,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就消失了。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吹得枯枝哗哗作响。
“顾西洲,你有没有特别喜欢一样东西,但你知道那样东西不是你的?”沈晚棠问。
顾西洲沉默了几秒。“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做的?”
“放弃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但放弃不是扔了,是放在心里。放在心里最里面的那个抽屉,锁起来,不轻易打开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那颗黑色耳钉反着光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好像“放弃”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。
“你不痛吗?”她问。
“痛。”顾西洲说,“但一直拿着更痛。”
沈晚棠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里那封信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。她把它展开,抚平,折好,放回口袋里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西洲站起来,“但你可以慢慢学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小花园出口的时候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“沈晚棠,那杯牛奶,你喝了吗?”
沈晚棠愣了一下。“……喝了。”
“凉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别喝凉的。对胃不好。”
他走了。沈晚棠坐在长椅上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。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垃圾桶前面,举起那封信。手还是在发抖,但没有刚才抖得那么厉害了。她没有放进去,又把手缩了回来。她把信塞回口袋,背上书包,走出了小花园。
回到家,沈晚棠把那封信放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,跟那本黑色笔记本放在一起。她坐在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次写的是“今晚他唱了一首歌……不拒绝才是最大的残忍”。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:
“今天我写了一封信。想寄,没寄。想扔,没扔。我把它放在抽屉最里面,跟我的暗恋放在一起。也许有一天,我会把它拿出来,寄出去。也许永远都不会。”
写完这行字,她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里。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那把伞。黑色的伞面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她伸手摸了摸伞柄,冰凉的。
她突然觉得,这把伞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。它只是被暂时放在这里,迟早有一天要还回去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和陆言之的对话框。打了一行字:“陆言之,那把伞,我什么时候还你?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
又打了一行:“陆言之,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又删掉了。
再打一行:“陆言之,晚安。”这次没有删。她发了出去。
陆言之很快回了:“晚安。”
还是两个字。沈晚棠盯着“晚安”两个字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是委屈,是不甘,是那种“我已经走了九十九步,你为什么连最后一步都不肯走”的疲惫。她锁了屏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
黑暗中,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。她盯着那道裂缝,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放弃。不主动找他,不主动发消息,不主动去图书馆。他找她,她礼貌回复。他不找她,她就过自己的日子。不是因为不喜欢了,是因为喜欢得太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