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伤影响比赛

比赛日是周六。你起得比平时早，他还在睡，你轻手轻脚地下了床，站在窗前拉开一点窗帘。新加坡的天很蓝，和北京的灰不一样，蓝得透亮。你站了一会儿，听到身后翻身的声音。

“几点了？”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。“还早，你再睡会儿。”他眯着眼看了你两秒，伸出手臂，你走过去，他把你拉回床上，从背后环住你的腰，脸埋在你后颈里。

“你紧张？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“不紧张。”“骗人。你每次比赛前都醒得早。”你没说话。他说的没错，你确实紧张，不是怕输，是想赢。

“今天这场，对手你打过多少次了？”他问。“十几次。”“输过几次？”“两次。”“那你在紧张什么？”

你翻过身面对着他。刚醒的他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但他的手很稳，搭在你腰上，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。

“上次跟她打是四个月前，四比零。”你说。“这次也能赢。”“她进步了。”“你也进步了。”

你看着他，他睁开眼看着你。你们谁都没说话，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，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。

“王楚钦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今天来看吗？”“来。第一排。”

你嘴角弯了一下，他从被子里伸出手，在你嘴角点了一下。“别笑，留着力气打球。”

上午的训练你只练了半小时，热身为主，不敢练太狠。右臂的旧伤最近有点反复，不是疼，是酸，发力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迟滞。你没跟他说，说了他该担心了。但你的教练看出来了，问你手臂怎么样，你说没事。教练看了你一眼，没再问。

下午比赛前你在运动员休息室里贴胶皮。你贴得很慢，每一下都压得很实，像在做什么重要仪式。他发来一条消息：“我在路上了。”你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他又发了一条：“别贴太紧，你每次贴太紧手感会变。”你看着这条消息，把你刚贴好的胶皮撕下来，重新贴了一遍。这次贴得松了一点。

你进场的时候看台已经坐满了。你第一眼就看到了他，第一排，靠左边，穿着黑色T恤，帽子反扣。他旁边坐着他队友，他队友在跟你挥手，他什么都没做，只是看着你。你们对视了一秒，你移开视线，走到球台边，开始热身。

比赛开始。你的对手是世界第三，你们交手过很多次。今天她从第一分就开始搏你，发球抢攻，接发球拧拉，每一板都在发力。你丢了第一分，第二分，第三分。0比3开局。你没慌，你落后过很多次，你知道怎么追。你连得五分，5比3反超。她暂停，你走到场边喝水。

你的教练看着你。“她今天搏得很凶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别跟她拼速度，打落点。”你点头。

比赛继续。她追到7平，你连得两分，9比7，她追到9平，你发球，她接发球拧拉，球擦网，落在你的台面上，你没够到。9比10，她局点。你叫了暂停。

你走到场边，拿起毛巾擦汗。你的教练在说话，你听到了，但没听进去。你在想一件事——你的手臂在酸，刚才那个球你够不到不是因为没跑到位，是你的手臂在你要发力的时候慢了零点几秒。你抬头看了一眼看台。他在第一排，没有鼓掌，没有喊，只是看着你。你们的视线撞在一起，他点了一下头，幅度很小，但你看到了。你转回头，走回场地。

发球，她接发球摆短，你回摆，她挑打，你反拉。球落在她的台面上，她没接住。10平。你握了一下拳，没喊。下一分，她发球，你接发球拧拉，球压在她的反手位边线上，她没够到。11比10，你局点。再一分，她发球，你接发球劈长，她回球下网。12比10，你拿下第一局。

你走回场边的时候，手臂还在酸，你把手臂垂在身侧，没让人看出来。你喝了一口水，你的教练在说什么，你点头。第二局、第三局，比分咬得很紧，每一局都打到了10平以后。你赢一局，她赢一局，大比分2比2，第五局决胜局。

你走到场边，把毛巾搭在头上，低着头。你的手臂从酸变成了疼，不是剧痛，是那种持续不断的、像有人在你骨头缝里慢慢拧的疼。你深呼吸，把毛巾拿下来。

你的教练看着你。“手臂？”“没事。”“你脸色不好。”“赢了就好。”

你走回场地。决胜局，她先得分，1比0，2比0，3比0。你追到3平，她连得两分，5比3换边。换边的时候你从她身边走过，她看了你一眼，你看她，没表情。

比赛继续。她6比3领先，你连追三分，6平。你发球，她接发球拧拉，你反拉，球出界。6比7。你擦了擦汗，球拍在你手里握得很紧，但你感觉不到拍柄的纹路了，你的手在发木，从手指到手腕，整条右臂像是别人的。你抬头看了一眼看台，他不在第一排了。你愣了一下。

你看到他了，他站在看台最后一排的通道口，旁边没有队友，一个人站着。他把帽子摘了，手里什么都没拿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你。你看不到他的表情，距离太远了。但你看到他右手握拳在左胸口拍了两下。那个动作很小，很轻，如果你不是正好看着那个方向你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他拍了，然后把手放下。

你转回头。8比7，你领先。她发球，你接发球拧拉，球压在她的反手位大角度，她扑过去没接到。9比7。你握了一下拳。她叫了暂停。你走回场边，你的教练给你递水，你没接。你站在场边，低着头，右臂垂在身侧，不敢动，怕一动就更疼。

你的教练走过来，在你耳边说了一句。“最后一口气了，咬住。”

你点头。

比赛继续。她发球，你接发球摆短，她回摆，你挑打，她反拉出界。10比7，赛点。全场安静了一瞬。你弯腰，拍子放在身前，看着她。她发球，你接发球拧拉，球上台，她回球，你正手反拉，球砸在她的台面上。赢了。

球落地的那一瞬，你没有握拳，没有喊。你弯下腰，手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全场在欢呼，你听不太清。你的手臂在抖，不是疼，是力竭。你直起身，走向对手，握手。她的手很凉，你的手也很凉。

你转身向四面看台鞠躬。你抬起头的时候，看了看台最后一排那个通道口。他已经不在那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