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走回休息室的时候,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。不是完全抬不起来,是抬到一半就开始抖。你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教练帮你拿水,你接过去,手在抖,水洒出来一点。
“去医院看看。”教练说。“不用。”“你手抖成这样还不用?”你没说话。教练叹了口气,出去打电话了。
你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,灯很亮,白得刺眼。你看着自己的右手,手指还在抖,不厉害,但你控制不住。你想起他站在看台最后一排的样子,那么远,你看不清他的脸。但你看到他用拳头拍了两下胸口。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?你不太确定。但你猜大概是——我在这里,你别怕。
你的手机亮了。他的消息:“我在后门。”
你站起来,把包背上,走出休息室。走廊里没什么人,你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的。你推开后门,他在那里,靠着墙,手里拿着你的外套。看到你出来,他直起身走过来,没说话,把外套披在你肩上,然后拿起你的包背在自己肩上。
“走吧。”“嗯。”
你们走向停车场,他没牵你的手,没揽你的肩,他只是走在你左边,很近,近到你们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。你的右臂碰到他的左臂的时候,他轻轻靠过来一点,不重,刚好让你的手臂不用悬空。你不需要自己抬着手臂走路了,他帮你托着。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你手臂抬不起来的,你没跟他说过。他知道了,大概是看你最后打完球握手的时候,你的手伸出去的角度和平时不一样。
上了车,他帮你系安全带。他的手指碰到你右肩的时候你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疼?”“不疼,酸。”“哪酸?”“整个手臂。”
他没说话,发动车子。车里有空调,很暖,你把座椅加热打开了。你的手臂搭在腿上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你把手指攥成拳头,不抖了,但松开又开始抖。
“别攥。”他说。“嗯。”“回去冰敷一下,明天去医院。”“不用去医院。”“你今天不去明天也得去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但你听得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他已经在忍了,忍着自己不替你疼。
你到家的时候,他已经把冰袋准备好了。你坐在沙发上,他把你的袖子轻轻卷上去。你的右臂从肩膀到肘关节都是肿的,不是红,是那种皮肤下面充了水的肿,按下去会有一个坑。
他看了两秒,没说话。他把冰袋裹在毛巾里,敷在你肩膀上。你的肩膀接触到冰冷的那一瞬,整个人缩了一下。他的手按在你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,固定住你。
“忍一下。”“嗯。”
他蹲在你面前,一只手按着冰袋,另一只手握着你的左手。你的右手在冰敷,左手在他手心里。他的拇指在你手背上一圈一圈地画着,很慢。
“王楚钦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刚才在看台最后一排,站那么远干嘛?”“近的没位置了。”你看着他。他在撒谎,近的有位置,第一排他的座位还空着。你注意到了,他不在第一排的时候你看了一眼,他的座位空着,旁边的队友在看手机。
“你干嘛站那么远?”“想站远点看。”“看清楚了吗?”“看清楚了。”
你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眼睛在说另一件事。他在怕。他怕你输,怕你受伤,怕你疼,怕你一个人在场上扛着。他不能下去帮你,他只能站在最后一排,远远地看着,用拳头拍两下胸口。他怕你看到了会觉得他没用。你没看到他的表情,但你现在看到了。他的眼眶不红,表情也不崩,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,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雾,很薄,不仔细看看不到,但你离他很近,你看到了。
“王楚钦。”“嗯。”“我赢了。”他愣了一下,嘴角弯了一下,很勉强。“嗯,你赢了。”“那你笑一个。”
他看着你,你的表情很平静,不是在撒娇,不是在安慰他,你就是在等一个笑。他看着你看了几秒,嘴角慢慢弯起来了。不是大笑,是真的弯了。你也弯了。
“好了,冰敷完了。”他把冰袋拿走,把你的袖子放下来。你的手臂已经不抖了,但还是很酸。
“明天去医院。”他说。“嗯。”这次你没说不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