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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:小团圆(上)

惟卿不知

次日,天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。

齐稚楚起晚了。

她醒来时,身侧的被褥已经凉透,陆景和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离去。她没有唤丫鬟进来伺候,自己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,赤着脚走到梳妆台前坐下,拿起象牙梳,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垂落的长发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鹅蛋脸,肤若凝脂,眉如远山含黛,唇不点而朱。只是那双杏眼里少了些从前的神采,像蒙了一层薄雾,看不真切。

她今日不想梳那些繁复的发髻,也不想戴那些赤金衔珠的步摇。那些东西太重了,重得她脖颈酸疼。

象牙梳从发顶梳到发尾,一下,又一下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目光有些涣散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人。

门被轻轻推开,没有通报声。

能在侯府不打招呼就进她卧房的人,只有一个。

陆景和走进来,今日穿了一件靛青色的暗纹锦袍,袖口的银色云雷纹在光线下隐隐流转。乌发以羊脂玉冠束起,鬓角几缕碎发垂落,衬得那张冠玉般的脸愈发出尘。腰间束着墨色革带,坠着那枚羊脂白玉佩。

他走到她身后,在铜镜里与她对视了一眼,然后垂下眼帘,修长的手指拈起她一缕长发,轻轻抬起,送到唇边,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。

“阿楚……”
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齐稚楚没有回头,目光落在铜镜里他的脸上,淡淡地开口:“怎么?又来说我给你怀孕的妾室下毒?”

陆景和的手微微一顿,那缕长发从他指间滑落。

他摇了摇头,绕到她身后,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。

“听说今天东街道有个戏曲班子,唱的是新排的戏文。”他的声音很轻很柔,“去吗,夫人?”

齐稚楚垂下眼帘。

她沉默了很久。

“……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让我把头发束好。”

陆景和的眼底亮了一下。

“本侯帮你。”他说。

齐稚楚没有说话,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。

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看着铜镜里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拿起象牙梳,拈起她一缕长发,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
她没有动,随他怎样。

可当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时,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——飘回了很多年前,她还没有嫁给他的时候。
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笨手笨脚地想要帮她梳头,每天试,每天失败。不是把发髻梳歪了,就是把簪子插反了。有一次他扯断了她一根头发,她“嘶”了一声,他手忙脚乱地道歉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
后来被沈兰因知道了,沈姐姐把他叫到一边教训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。再后来被贺兰辞知道了,贺兰辞当着所有人的面笑话他——“堂堂侯爷,连个头发都梳不好,还好意思娶媳妇?”

那时候的他,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
她当时以为他一辈子都学不会了。

齐稚楚抬起眼,发现陆景和已经将她的长发挽成了发髻,正在往发间插一支白玉簪。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,玉质温润,是她最喜欢的那一支。

他插簪的动作很稳,角度恰到好处,不偏不倚,簪花正好垂在发髻外侧。

“今天……束得不错。”齐稚楚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恍惚。

陆景和弯下腰,将脸凑近她的脸颊,轻轻蹭了蹭。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。

齐稚楚随口问了一句:“用你小妹练的?”

陆景和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齐稚楚没有追问。

“嫂嫂!”

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风一样地冲了进来。陆昭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对襟短袄,下配石榴红的百褶裙,双丫髻上系着鹅黄色的发带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。

她一把抱住齐稚楚的腰,把脸埋在她肩上:“嫂嫂!”

陆景和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。

“陆昭容!”他一字一顿地喊出妹妹的名字。

陆昭容从齐稚楚肩上探出头来,冲她哥吐了吐舌头,然后又把脸埋回去。

齐稚楚还没来得及说话,门口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——不是走,是跑,小小的脚丫子踩在青石地面上,啪嗒啪嗒的。

“大堂嫂——!”

两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同时响起,两个白乎乎软绵绵的小团子从门口滚了进来。

小团子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锦袍,头上戴着一顶小瓜皮帽,帽顶缀着一颗红珠子。小团米穿了一件樱粉色的小褙子,两个小揪揪上系着粉色的珠花,手腕上的银铃铛手镯叮铃作响。

两个小家伙跑得太快,刹不住脚,一头撞在陆景和腿上。陆景和没防备,被两个三岁半的小东西撞得一个趔趄,后退了两步,后腰撞上了旁边的花架子。

齐稚楚用手帕捂着嘴,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。

“大堂嫂~”两个团子已经完全无视了被他们撞到的大堂哥,踮着脚尖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“抱~抱抱~”

齐稚楚弯下腰,一手一个,将两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搂进怀里。小团米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小团子搂着她的脖子。

“小团子!小团米!”陆景和扶着墙站稳,声音里带着怒气,却不敢太大。

可惜没有人理他。

陆昭容还抱着齐稚楚的腰,小团子搂着齐稚楚的脖子,小团米趴在齐稚楚怀里。三个人把齐稚楚围得严严实实。

陆景和被挤到了一边,手里还攥着那把象牙梳。

他黑着脸,抱着手臂看着那四个人。

没有人回头看他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去,面对着墙壁。

他哄好自己了。

他转过身,准备走过去把夫人从三个小混蛋手里抢回来。

然后他发现——人没了。

陆昭容没了,小团子没了,小团米没了。

他的夫人也没了。

四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走廊上传来小团米银铃般的笑声和小团子奶声奶气的“大堂嫂快点快点”,以及陆昭容清脆的“嫂嫂我们走,别管他”。

陆景和站在原地,嘴角抽了抽。

“陆昭容——!”

他的怒吼声从侯府正堂一路传到大门外。

“小团子!小团米!”

没有人应他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,靛青色的袍角在风中翻飞。

今日阳光很好,街道上人来人往。

齐稚楚换了一身衣裳出门——月白色的交领襦裙,外罩一件鹅黄色的半臂,腰间系着丝绦,坠着那枚白玉禁步。发髻上簪着那支陆景和帮她插的白玉栀子花簪,鬓边贴了一枚小巧的银箔花钿。

她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三个“小跟屁虫”。

陆昭容走在她左边,挽着她的手臂。小团子走在她右边,小小的手攥着她的裙角。小团米牵着齐稚楚的手,一蹦一跳地走在最前面开路,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,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。

三个跟屁虫把齐稚楚围在中间,守得严严实实。

齐稚楚看着这三个小东西,轻轻叹了口气,弯下腰问:“想吃糖葫芦吗?”

三个跟屁虫的眼睛同时亮了,齐刷刷地点头。

齐稚楚用手帕捂着嘴,轻笑了一声。

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街角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,须发皆白,面容和蔼,手里举着一根插满了糖葫芦的草靶子。

老爷爷看到齐稚楚领着三个孩子走过来,眯起眼睛,露出和蔼的笑容:“姑娘,是要糖葫芦吗?”

齐稚楚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荷包,数了铜板递过去。

老爷爷从草靶子上取下四串糖葫芦,看了一眼围在齐稚楚身边的三个孩子,又看了她一眼,笑着说:“姑娘好福气,三个孩子都生得这样好。”

齐稚楚愣了一下。

她没有解释。

她只是接过糖葫芦,递给三个孩子,然后自己也拿了一串,轻轻咬了一口。

糖衣在齿间碎裂,甜味在舌尖化开,接着是山楂的酸。

酸酸甜甜的,像很多年前的少女心事。

刚逛到一半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齐稚楚还没来得及回头,一条有力的手臂已经从她腰间环了过来。

下一秒,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。

她被那道力量带上了马背,整个人被稳稳地箍在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。

糖葫芦从手中脱落,落在地上,糖衣碎裂。

陆昭容愣住了。小团子愣住了。小团米愣住了。

三人都没反应过来。

等他们回过神来,街上哪里还有齐稚楚的身影?

齐稚楚被那人箍在怀里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。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松木香。

她偏过头,看向身后。

陆景和。他今日骑了一匹通体赤红的骏马,穿着那件玄色暗纹锦袍,腰束墨色革带,乌发以羊脂玉冠束起。可他看她的眼神,一点也不像平日里那个沉稳冷淡的侯爷。

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大狗。

“你……”齐稚楚张了张嘴。

“夫人真是忍心。”陆景和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,带着满满的委屈,“居然抛弃丈夫,跟着她们离开。”

他下巴抵在她肩上,微微用力蹭了蹭。

齐稚楚没有说话,任由他抱着。

马蹄渐渐慢了下来,从疾驰变成了碎步,哒哒哒哒地走在青石板路上。

身后传来陆昭容气急败坏的喊声:“哥——你把嫂嫂还给我们——!”

小团子的声音奶凶奶凶的:“大堂哥坏蛋!”

小团米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把大堂嫂还给我——!”

陆景和不但没有停,反而轻轻夹了一下马腹,红马小跑起来,将身后的叫喊声远远甩开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人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
可惜风太大,吹散了他的声音。

齐稚楚没有听清。

她没有问他说了什么。

她只是靠在他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
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花香,和淡淡的松木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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