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马穿过两条街巷,马蹄声由疾转缓,由急转轻,铁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“哒哒”声。
风从耳边退去,不再呼啸,只剩下柔和的微风,拂过齐稚楚鬓边垂落的碎发。
她从陆景和怀里抬起头,入目是一座三层高的戏楼,飞檐翘角如鸟翼伸展,檐下挂着铜铃,风过时发出清越的声响。雕梁画栋,朱漆描金,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——“醉月楼”三个大字笔力遒劲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楼前立着两根朱漆柱子,左右挂一副对联,上联“莫道戏中乾坤小”,下联“且看台上日月长”。字迹龙飞凤舞,铁画银钩,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已不可考。
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马,锦衣华服的公子贵女们三三两两往里走,衣香鬓影,珠翠环绕。小贩们挑着担子在楼外叫卖,瓜子花生桂花糖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陆景和先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,玄色的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他落地后转过身,朝马背上的齐稚楚伸出手。她没有犹豫太久——或者只是愣了一瞬——将手递给了他。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,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,轻轻一托,将她从马背上接下来。
等她稳稳地站在地上,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。
他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上,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拈起一缕碎发,轻轻别到她耳后。然后他又拿起那支歪了的白玉栀子花簪,重新扶正,插稳。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表情认真得像在拆解一份边关的军报。
齐稚楚站在他面前,没有动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指腹擦过她的发丝,带着薄茧的触感微微粗糙,动作却轻得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。
“好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齐稚楚垂下眼帘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“……走吧。”她说。
陆景和牵起她的手,十指扣进去,扣得紧紧的。
她被他牵着走进醉月楼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修长有力,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。
她任由他牵着,没有挣开,也没有回握。
戏楼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圆脸,留着两撇精致的小胡子,一双眼睛精明而活络,一眼就认出了来人。
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,一路小跑迎上来,点头哈腰:“侯爷大驾光临,小的有失远迎!二楼雅间已经备好了,侯爷、夫人这边请——”
陆景和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牵着齐稚楚往楼上走,步伐不快不慢,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。他走到楼梯口时还特意顿了一下,偏头看了她一眼,确认她站稳了,才继续往上走。
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楼下的喧闹渐渐远了,说书先生拍醒木的“啪”声、茶客们碰杯的叮当声、小贩的吆喝声,一层一层地退下去。
楼上的雅间安静而私密,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毡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雅间不大,却布置得精致。
一扇雕花木窗正对着戏台,窗子半开,微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暮春时节草木的清香。台上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,视野极好。
一张红木方桌,两把太师椅,桌上摆着一壶茶、几碟点心——桂花糕、杏仁酥、蜜渍梅子。
陆景和拉开椅子,等齐稚楚坐下后,自己才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落座。他没有坐对面的那把椅子,偏偏要挨着她坐,近到衣袖挨着衣袖。
他提起茶壶,给她倒了一杯茶,轻轻放在她面前。
齐稚楚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水温热,入口微苦,回甘悠长。暖意从胃里慢慢漾开,漾到四肢百骸。
她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的戏台上。
戏台上空空荡荡,锣鼓还未响起,只有几个搬道具的杂役在台上走来走去,摆弄着桌椅和布景。
陆景和侧过头,看着她。
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垂下时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鼻梁秀挺,唇色淡淡的,没有涂胭脂,却依旧好看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。没有笑,也没有愁。只是一片平静。
陆景和看了她很久,然后将目光转向窗外。
楼下传来一阵锣鼓声,戏要开场了。
齐稚楚将目光投向窗外,台上已经换了布景——青山绿水,小桥人家。扮相俊美的书生,衣袂飘飘的娘子,在台上唱着一出悲欢离合。
书生与娘子执手相看泪眼,唱词凄婉。
“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……”
那唱词从台上悠悠飘来,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。
齐稚楚看着台上的书生和娘子,看着他们在戏里爱得死去活来、恨得刻骨铭心,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。
戏里的悲欢离合,再痛也是假的。
她心里那些,是真的。
锣鼓声渐渐急促起来,台上的故事走到了高潮——书生进京赶考,娘子在桥头相送,两人依依惜别。
齐稚楚看得有些出神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还是闺中少女时,第一次在戏楼里看到这出戏。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离别,什么叫“此去经年”。她只觉得台上的娘子哭得好看,水袖甩得漂亮。
后来她懂了。
懂了什么叫“良辰好景虚设”。
懂了什么叫“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”。
她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茶水已经凉了一些,苦味更重了。
陆景和坐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他也看着戏台,目光却没有落在台上。他的目光,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锣鼓声歇了,一曲终了。
台下的看客们纷纷起身,有人叫好,有人打赏,有人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方才的剧情。
齐稚楚还看着窗外,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戏台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
陆景和偏过头,看着她。
“夫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。
齐稚楚没有转头。
“下一场是你喜欢的《游园惊梦》。”他说。
齐稚楚的眼睫颤了一下。
她喜欢《游园惊梦》,喜欢了很多年。从少女时第一次在闺阁里偷听府里嬷嬷讲杜丽娘的故事,到后来嫁了人,偶尔来戏楼听一回。
她喜欢杜丽娘梦见心上人,喜欢她在梦里可以不顾一切地爱一个人,喜欢她在梦醒之后宁可追着梦去死也不愿意将就。
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她喜欢这出戏。
她没有问。
戏台上,锣鼓声再次响起。
下一场,开场了。
天色将晚,戏散场了。
齐稚楚从醉月楼走出来的时候,暮色已经染红了半边天。夕阳像一颗巨大的咸蛋黄,挂在西边的屋檐上,将整条街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。
陆景和走在她身侧,落后她半步。
他没有再牵她的手。
红马还拴在楼前的拴马桩上,低着头打了个响鼻,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。
陆景和走过去解缰绳,齐稚楚站在一旁等。她的目光落在街对面——那里有一对老夫妻,头发都白了,老爷爷扶着老奶奶的手,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,生怕她摔着。
老奶奶嫌他多事,嘟囔了一句什么,老爷爷也不恼,只是笑了笑,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齐稚楚看着那对老夫妻,看了很久。
她想——这一生,她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。
等到头发白了,牙齿掉了,他还能这样牵着她,小心翼翼,生怕她摔着。
她不知道。
陆景和解开缰绳,牵着马走回来,在她面前停下。他看着她,那双凤眼里有夕阳的光在跳动。
“夫人,上马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齐稚楚点了点头,伸出手。
他的手立刻迎了上来,将她的手握住,稳稳地托着她上了马背。
他自己翻身上马,坐在她身后,将她护在怀里。
马开始慢慢往回走,马蹄声“哒哒哒哒”地响在暮色里。
陆景和低下头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“阿楚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齐稚楚没有应。
“今天开心吗?”他问。
那声音很低,低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光。
齐稚楚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陆景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陆景和低下头,将脸埋在她发间。
他没有说话。
暮春的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花香、茶香和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齐稚楚靠在他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她没有说真话。
今天不开心。
从他问出“你为什么要害她”那天起,她就没有真正开心过。
可她说了“嗯”。
因为她不想看他露出那种眼神。
那种——他以为自己被抛弃了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