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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:毒心

惟卿不知

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,已是四五日后的光景。

那日摔碎的茶盏早已被下人收拾干净,正堂换了一整套新的白瓷茶具,釉面光洁如镜,一丝裂痕都看不见。可有些东西碎了,换再新的也补不回来。

四五日来,侯府表面风平浪静,内里却暗流涌动。

陆景和依旧每日陪着齐稚楚用膳,依旧亲手替她布菜、盛汤,依旧在她皱眉前把香菜碟子挪到自己面前。他看她的眼神依旧是那样——温柔得要化开,满眼都是她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
可齐稚楚觉得,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。

她说不上来。

齐稚楚不再主动牵他的手,他牵她的时候她也不挣开,只是那只手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,不冷也不热,像一截没有温度的玉。

陆景和没有问。他只是把她牵得更紧了一些。

柳氏每日来请安,陆景和连看都不看她一眼,只冷冷说一句“退下”。

齐稚楚看在眼里,没有说什么。她只是坐在主母之位上,安安静静地喝茶,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这日午后,天色阴沉,似是要落雨。

陆景和正在书房里翻看边关送来的军报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侯爷!侯爷!”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脸色煞白,“柳、柳姨娘她——见红了!”

陆景和眉心微拧,放下手中的军报,起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又顿住,回头吩咐身边的小厮:“去告诉夫人。”

齐稚楚到的时候,柳氏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
丫鬟们端着热水和干净的白布进进出出,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

她今日梳了随云髻,发间只简简单单簪了一支白玉簪,穿着一件藕荷色的交领短袄,下配月白马面裙,腰间丝绦坠着那枚白玉禁步。

她站在院门口,看着里面乱成一团的人影,目光平静。

陆景和从屋里走出来,看到她,快步走到她面前,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那只手冰凉,他顿了一下,将自己的大掌覆上去,想替她捂热。

齐稚楚没有说话,将手从他掌中轻轻抽了出来,提起裙摆跨过门槛。

柳氏躺在榻上,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寝衣,那颜色本该娇艳,此刻却衬得她面如死灰。衣裙皱成一团,被褥上沾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。发髻早已散了,乌发散落在枕上,几缕被汗水打湿,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

陆景和走过去,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榻上的柳氏,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惜。他转向跪在一旁的大夫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怎么回事?”

大夫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发颤:“回、回侯爷……柳姨娘方才突然腹痛,险些……险些小产。幸好发现得早,孩子……孩子保住了。”

陆景和的眼神沉了沉,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丫鬟和嬷嬷:“你们是怎么照顾的?”

丫鬟嬷嬷们齐齐跪下,额头磕在地上:“求侯爷饶命!求侯爷饶命!”

“侯爷……”柳氏的声音细细软软的,从榻上传来。

陆景和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不怪她们……”柳氏喘了一口气,手捂着腹部,“是有人……有人要害我腹中的孩子……”

“谁?”

柳氏的睫毛颤了颤,那双丹凤眼缓缓转向门口,落在齐稚楚身上。

“是姐姐……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像在呢喃,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齐稚楚,“是姐姐要……要害我的孩子……”
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齐稚楚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月白色的衣裙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,那支白玉簪在发间微微泛着光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陆景和转过身,走到柳氏榻前,低头看她。

“够了。”

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
“本侯会查清楚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柳氏,而是转身看向那些跪了一地的丫鬟和嬷嬷,“照顾好柳氏。她腹中的孩子若再有闪失,你们所有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“是!”丫鬟嬷嬷们齐齐叩首。

陆景和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柳氏。

他走向门口,走向齐稚楚,伸手牵住了她的手。
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。

齐稚楚没有说话,任由他牵着,跟着他走出了柳氏的院子。身后传来柳氏低低的抽泣声,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
陆景和没有停步,一直走,一直走,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,才停下来。

他松开她的手,转过身,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。

齐稚楚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玄色的锦袍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郁。

“是怀疑我?”齐稚楚的声音很平静。

陆景和转过身来,走回到她面前,重新牵起她的手。

“不是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夫人放心,本侯会查清楚的,还你清白。”

齐稚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……嗯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。

她垂下眼帘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问了一个问题。

“如果是我呢?”

陆景和一愣。

“你会怎么样?”

陆景和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不像从前那样温柔宠溺,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
“我说了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会给你清白。”

齐稚楚把手从他掌中抽回来,转过身,朝着主院的方向走去。

月白色的裙摆在地上轻轻拖过。

陆景和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
三日后。

暮春的雨下了一整夜,到天明时分才渐渐停歇。

齐稚楚坐在主房的窗边,面前铺着一张宣纸,手里捏着笔,却一个字都没有写。

她今日梳了百合髻,发髻简洁温婉,只簪了几朵小巧的珠花。穿了一件秋香色的交领短襦,下配同色系的马面裙。

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了。

笔尖的墨早已干透,她没有蘸新的,就那么举着笔,目光落在窗外某棵树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

陆景和走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

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从她身后环住了她的腰,将脸埋在她肩窝里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齐稚楚的声音很淡。

陆景和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本侯已经找到凶手了。”他说,声音闷在她肩窝里。

齐稚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只是一顿。

然后她恢复了原样,将笔搁在笔山上。

“……嗯。”她说。

就一个字。

陆景和从她肩上抬起头,看着她的侧脸。

“你没什么话要说?”他问。

齐稚楚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陆景和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你为什么要害她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
齐稚楚终于转过身来。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因为我也会像其他女人一样嫉妒。”她说。

她的声音不轻不重,不疾不徐。

陆景和愣了一下。

“所以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。

“对,我要让她和她的孩子流掉。”齐稚楚接过他的话。

陆景和后退了一步。

他的手从她腰上滑落,垂在身侧。

“那是本侯的亲骨肉……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
齐稚楚看着他后退的那一步,看着他滑落的手。

她没有追上去。

“算那孩子命大,”她说,“居然没流掉。”

陆景和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
“本侯真没想到,”他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,“和本侯同寝共枕的人,居然是那么恶毒的人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为什么不能和别人一起共妻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男人三妻四妾,本就是常事!”

齐稚楚听到这话,没有生气,没有哭。

她只是慢慢地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我说过了,我也会像其他女人一样嫉妒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可我不想和别人一起共享一个夫君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一直想要的,是一生一世一双人。”

陆景和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小。

“现在说有什么用?”

她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平静,不再是淡然,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,终于破土而出的悲凉。

“你已经脏了。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
“不复了。”

她没有再看他。

她转过身,朝着门口走去。

秋香色的裙摆从地上轻轻拖过,从他垂落的手边擦过。
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
她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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