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动,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。
正堂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,青烟袅袅升起,本该是一派安宁祥和的侯府光景,此刻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齐稚楚端坐在主母之位上,身姿笔挺如松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,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,银线在光线下隐隐流转。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半臂,腰间系着一条同色丝绦,坠着一枚白玉禁步——那是侯府主母的规制,象征着她在这个府中不容置疑的身份。
乌黑的长发梳成雍容的云髻,赤金衔珠步摇从发髻一侧垂下,随着她微微的颤抖轻轻晃动,红宝石凤钗簪在发间,鬓边贴着金箔花钿,本应是贵气逼人的装扮,此刻却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。
她那张鹅蛋脸上,往日含黛的远山眉此刻紧紧蹙起,一双杏眼不再盈盈含水,而是盛满了怒意与心碎。唇不点而朱,此刻却抿成一条线,梨涡早已不见踪影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只上好的白瓷茶盏被她狠狠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,茶水溅湿了她秋香色的裙摆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不会碰她?”齐稚楚的声音在发颤,却强撑着主母的威仪,“她怎么会怀孕!”
跪在一旁的大夫浑身一抖,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,一个字都不敢多说。
地上还跪着一个人。
柳氏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,娇嫩的颜色本该衬得人面若桃花,可穿在她身上,配上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,反倒透着一股刻意的柔弱。发髻梳得小巧,只簪了几朵绢花和一支素银簪子,朴素得不像个姨娘,倒像是来侯府打秋风的穷亲戚。
她身段纤细,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瓜子脸上皮肤白得近乎苍白,眉形细长微挑,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,表面温顺无害,眼波流转间却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算计。唇色偏淡,总抿着一副受气包的模样。
此刻她正跪在地上,手帕掩着半张脸,肩膀轻轻颤抖,像是在哭。
没有人注意到,她在手帕遮掩下,唇角悄悄勾了一下。
陆景和坐在家主之位上,手指间捏着一只青瓷茶盏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暗纹锦袍,领口袖口以银线绣着云雷纹,腰间束着墨色革带,坠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。乌发以羊脂玉冠束起,几缕碎发落在鬓角,衬得侧脸线条冷峻分明。
面如冠玉,眉如远山,鼻梁高挺——这张脸生得极好看,可此刻薄唇微抿,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。
那双凤眼平日里看旁人时淡漠寡情,可只要看向夫人,便会温柔得要化开。
此刻他正看向齐稚楚。
他没有慌,甚至没有急着解释,只是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,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
“本侯从未碰过她。”他的声音沉稳如常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抬眉看了柳氏一眼,“她腹里的孩子并非是本侯的。”
齐稚楚没有说话,只是抱着手臂坐在那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陆景和站起身,身形修长挺拔,肩宽腰窄,玄色锦袍衬得他如一座沉默的山。他不紧不慢地走向柳氏,步伐从容,仿佛一切尽在掌控。
他在柳氏面前停下。
然后伸出手,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,迫使她仰起头来。
“说,”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称得上平静,可那股冷意像腊月的寒风,直直刺入骨髓,“本侯从未碰过你,你腹里的孩子是哪个野男人的?为何要让夫人误会本侯?”
柳氏被迫仰着头,那双丹凤眼里蓄满了泪水,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看起来好不可怜。
“是侯爷的。”她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哭腔,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。
齐稚楚的杏眼微微眯起,看着丈夫的背影,又看了看地上跪着哭得楚楚可怜的柳氏,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。
“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重。
“不急。”陆景和松开柳氏的下巴,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,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,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。
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大夫,那双凤眼里没有半分情绪,淡漠得像在看一件物品。
“确定怀了本侯的孩子?”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大夫跪在地上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地砖上,声音发颤:“回、回侯爷……确实是喜脉……”
“若不是,你头上的脑袋便不保了。”陆景和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,不紧不慢地轻拍着手心,发出有节奏的“啪、啪”声,每一声都像敲在大夫的心口上。
大夫连连磕头:“小的不敢欺瞒侯爷!千真万确!千真万确!”
陆景和垂眸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退下吧。”
大夫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
正堂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起。
陆景和的目光重新落在柳氏身上,那双凤眼里没有半分温度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不,比陌生人还不如——是厌恶,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“柳氏,你说说看,”他慢条斯理地开口,折扇在手心轻点,“本侯什么时候碰过你?本侯竟不知道,还有这回事。”
语气冰冷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柳氏跪在地上,身子微微发抖,泪水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,声音细如蚊蚋:“回、回家主……是前几日……”
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,声音哽咽着继续说:“家主那日喝醉了,走路不稳……妾身只是好心扶您回书房……等您躺下,妾身准备走的时候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更加小了,像是羞于启齿:“您……您拉住了妾身的手腕,把妾身按到了床上……您压着妾身……”
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妾身知道家主和姐姐关系好,妾身也不是有意的……”她用手帕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“家主把妾身认成了姐姐……您叫的……是姐姐的名字……”
陆景和的眉头微微皱起,那双凤眼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如何证明?”他的声音依旧冷淡。
柳氏抽噎着,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:“妾身的贴身丫鬟可以作证……”
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从柳氏身后跪行上前,低着头,声音恭顺:“阿桃参见侯爷。”
“柳姨娘说的句句属实,”阿桃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,“那日奴婢也在场,亲眼所见……侯爷确实把姨娘当成了夫人,一直唤着夫人的名字……”
陆景和沉默了片刻,那双凤眼里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。
“……退下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不再是方才的漫不经心,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。
“我和夫人有话要说。”
柳氏和阿桃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柳氏在转身的瞬间,手帕遮掩下的嘴角微微上扬,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。
可惜没有人看到。
正堂的门被轻轻合上,光线暗了几分。
齐稚楚依旧坐在主母之位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,稍稍用力就会碎掉。
陆景和转过身,看向妻子。
方才面对柳氏时的冷漠与厌恶,在这一刻全部褪去,那双凤眼里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心疼和不安。他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,唇张了张,最终只轻轻唤了一声:
“夫人……”
齐稚楚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您要怎么办?”
她的手指藏在袖中,轻轻攥成了拳。
陆景和沉默了一会儿,垂下了眼眸。他的睫毛很长,此刻投下一片阴影,遮住了眼中的情绪。
“……等孩子生出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。
齐稚楚的拳头攥得更紧了,指甲嵌进掌心,微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。
陆景和抬起头看向她,那双一向淡漠的凤眼里,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。他伸出手,轻轻牵住了她藏在袖中的手,掌心温热,将她冰凉的指尖包裹住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,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几分恳求,“但那也是我的亲骨肉……我做不到视而不见。”
他微微一顿,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。
“放心,就算那妾室有了我的孩子,我爱的人也只有你。永远都是你。”
齐稚楚听到这话,胸口像被人用刀狠狠剜了一下。
她慢慢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个满眼都是她的男人——他是认真的,他是真的以为这样说,她就不会伤心了。
他是真的以为,只要他说爱她,她就能不在意他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。
她忍着心口翻涌的剧痛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似笑非笑,比哭还难看。
“是因为我未能生育,所以你想要后代,才留着这个孩子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她把手从他掌中抽回来,藏在袖子里,重新攥成了拳。指甲嵌入掌心,皮肉被勒得发紧,刺痛一波接一波地传来,可这点痛,比起心口那块正在被撕扯的地方,根本不算什么。
陆景和的眉头皱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慌乱。
他上前一步,双手扶住她的肩,掌心温热,带着微微的颤抖——他在害怕,害怕她误会,害怕她伤心。
“不是,我们可以慢慢要孩子,不急。”他的声音急切起来,不再是方才那个沉稳从容的侯爷,而像一个害怕失去心爱之物的少年,“只有你和我的孩子,才能是侯府的嫡子。这个孩子留着,是因为他是我的亲骨肉,我……得对他负责。”
齐稚楚听着这些话,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口上。
“所以,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要封嫡子?”
“不是!”陆景和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随即又压了下来,像是怕吓到她,“只有你生的孩子,才能是嫡子。你记住,永远只有你。”
他重新牵起她的手,十指相扣,扣得紧紧的,像是怕她跑掉似的。
“好了,不要再想了好吗?”他的声音温柔下来,像春风拂过湖面,那双凤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,满满当当,只有她一个人,“我爱你,从头到尾,我爱的人只有你。”
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,鼻尖碰着鼻尖,呼吸交缠。
“你信我。”
齐稚楚闭了闭眼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。
“……嗯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陆景和看着她的样子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太了解她了,她嘴上说“嗯”,心里一定还在难受。
他轻轻叹了一口气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。
“走吧,”他牵起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宠溺,“我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,再炖一盅你喜欢的银耳莲子羹。”
齐稚楚被他牵着站起身,月白色的裙摆拂过地面的碎瓷片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她跟着他往外走,步伐缓慢,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。
阳光从门外洒进来,落在她身上,明明是暖的,她却觉得遍体生寒。
她垂眸看着他紧紧牵着她的手,十指相扣,那么用力,那么小心翼翼,仿佛她是他捧在手心的珍宝。
可是——
她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背影。
他没有看到她眼底藏着的泪,没有看到她袖中被指甲掐出血痕的掌心,没有听到她心口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。
他说爱她。
他说只有她。
可是他不知道,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,就算他用尽全力去拼,裂痕也永远在那里。
齐稚楚抿了抿唇,将涌上来的泪意生生逼了回去。
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,轻声道:“好。”
陆景和回过头,看到她唇边那抹淡淡的笑意,眼中的心疼化开了几分,也跟着弯了弯唇角。
他不知道,那抹笑是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之后,才能露出来的。
一个,他永远不会知道的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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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堂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碎了一地的瓷片被阳光照得发亮,像散落一地的泪。
沉水香还在燃着,青烟袅袅,很快便什么都盖住了。
只有那枚摔碎的茶盏,静静地躺在地上,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