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夜 第五章 入校钓鱼

“大家好，我叫殷霄，今年十九，刚从混乱的国外捡回一条小命，还请大家多多关照。”

暖阳高升，清辉的朝阳颜色浅浅地从窗外探进来，调皮地给坐在窗边的几个学生添了个色，通一体都变成浅浅的颜色。

殷霄绅士地朝他的新同学们鞠了个躬，眼里的笑意从未达到眼底，周身的气质温文尔雅又冷淡淡的，仿佛是一个不染红尘的仙客。而他头顶上的白色团子，晃着从昨天晚上冒出来的绿色小草，在他头上叽哇乱叫。

班里面没有人能看得到它，也听不到它的声音，气得团子冒着红色愤怒的光，将奶声奶气的声音吼得像老大爷的嗓音。

“你们！你们这些家伙！没一个看见我！麻球！！”

殷霄：“……”请安静点吧。

听得出来，这团子要气得喷火了。

“人，为什么你和小晚晚能看见我，而他们却不行？”麻球委屈地转换成深蓝色，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掉金豆子。

殷霄回想着昨天晚上它一问三不知的场面，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，坐到了他新位置上，索性不回答它问的愚蠢问题，向他新同桌低声打了声招呼。

新同桌染了一头深沉的酒红色头发，还戴了一条深海蓝的运动头带，气质青春张扬不失魅力，是个很帅的男生。

以至于殷霄在进入教室时就第一眼注意到了他。

“你好，新来的转校生。我姓王，名小宇，年龄比你大一岁，我二十。他们叫我宇爷，你也可以这么叫我。”王小宇笑眯眯地轻声回笑，他肤色是健康小麦色，细长的手指快速折好一张纸，塞进放在一边的蓝色信封里，并用胶水封了口。

殷霄看着他用龙飞凤舞的草书在封皮上写了“林陌”两个字，便知道他是在给女朋友写信，于是就开始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
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，殷霄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捅了捅睡得迷迷糊糊的麻球，轻声问：“去不去买点喝的？再顺便买点好吃的？”他第一天来到新校，并没有多少人来找他，倒就是有许多女生围在一块对他指指点点，脸上挂着羞容。

麻球拱了拱屁股，迷糊地晃着头顶上似装饰一般的小草，从桌子上爬起来——它头顶上的小草是昨夜刚刚长出来的，殷霄当时还好奇地拿着他私藏的仪器，对麻球做了一次表面研究，但却什么也没研究点出啥。他便判定麻球可能是某一个会有自我意识的杂食生物。

“麻球！要去！要去！”麻球睁不开豆大的红色眼睛，只能蹭了蹭殷霄干净的手掌，奶声奶气地回答。

殷霄将它放在肩上，带着它走出了教室。

“殷霄，这是准备去哪儿，认识路吗？”

王小宇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，还伴随着一女孩的质问声。他便回头看去。

王小宇身前站着一位身高目测有一米六七八的女孩，她正睁着一双碧滚滚的杏眼看着他，手上拿着那封蓝色信封，另一只手趁王小宇不注意狠狠掐了一下，王小宇瞬间疼得龇牙咧嘴，差点当着他的面跪下。

“林陌！拜托让我在我新兄弟面前立点威严吧！”王小宇连连求饶，名叫林陌的女孩毫不手软，一脸傲气。

“就你还有威严？一个连续一周不写作业，光顾着打球的家伙，在新同学面前立个不好好学习吃大苦的威严？”林陌反手拧着他耳朵就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，“下两节课你们自习，你来办公室补作业，我看着你！求饶救命也没用！”

王小宇朝殷霄做唇语呼救道：“呜呜呜，好兄弟救我……”

殷霄也用唇语回答道：“你看我敢救吗？我也没写作业。”

王小宇愤怒地唇语加用手指比划：“你一个新来的比什么没写作业？！滚一边去！”

林陌后脑仿若长眼，抬手不清不重地拍了一下王小宇的脑袋，喝道：“瞎比划什么，说了没人救得了你！”

王小宇立刻乖若木鸡，心里大哭，哭了一会“我的篮球”后，又被“林陌要教我写作业”的恋爱好心情笼罩，周身的气氛都要冒粉色泡泡了。

殷霄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去的王小宇一脸幸福的模样，心想恋爱脑真可怕，他才不要变成恋爱脑……

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，殷霄大逃亡。

青兰大学里很大，贩卖冷热饮的机器随处可见，殷霄不费功夫就找到了一台饮料齐全的贩卖机。他捅了捅肩膀上的团子，轻声说：“你想喝哪种饮料，我不挑，都能喝。你挑一个你喜欢的。”麻球歪着头看了一会，发现自己不识字，于是奶声奶气地说：“麻球要喝奶茶！”它挥舞着自己的小手，抱着段霄的脖子蹭蹭。

“噢！那喝统一阿萨姆吧，原汁原味，好喝。”

支付过款，贩卖机里装有奶茶的弹簧直通车弹了一下，只听哐当一声，一瓶统一阿萨姆便到了存取口。

殷霄拿了出来，拧开瓶盖，抬手递到麻球面前，喂它喝。

在此期间，他又买了两瓶冰凉的梨汁饮料，在弯下腰去拿时，麻球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，猝不及防地摔下了他的肩膀，挂在了他手腕上。

麻球一脸无语地看着段霄，身上的颜色转变为淡淡的红色。“麻球！人，注意点，我奶茶还没喝上几口，就被你摔下来了！救我救我！”麻球奶着嗓音嗷嗷叫着，殷霄一脸歉意地将它救下来，放到头顶上。

“饮料你先别喝吧，回教室再喝。”

殷霄把那瓶开封的饮料拧上盖子，捧着三瓶饮料走回教室，头顶上的麻球哼唧唧地默认了他的选择。

响午铃声一打，王小宇木着一张僵硬的脸，手指拽着几张皱巴巴的卷子从后门走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一帮问东问西兄弟。

“下午不打球了，得陪你们嫂子出门去商场买点东西，先失陪！”王小宇放下卷子，朝门口的兄弟们拱手道歉，摆得一副江湖大侠的做派，“今晚请你们吃烤肉，出去吃。”

“嘿嘿，宇爷陪嫂子天经地义，只是烤肉我还是要吃的！”其中一个笑嘻嘻地说。

“得了吧你！宇爷，这是你的新同桌？老孙终于给你这个独居大爷安排同位啦！”另一个动手打了他一下，嘻嘻哈哈地看向王小宇。

老孙就是大家给殷霄新班主任的称号。

“什么独居大爷！还是老孙疼爱我，给我安排了个同桌。”王小宇嘻嘻哈哈地笑骂，拍着殷霄的肩膀，“这是我新交的兄弟，都叫殷哥啊！谁不叫谁就别妄想吃烤肉了！”

被王小宇拍得肩膀疼的殷霄默默地将他的爪子扔下，然后慢悠悠地说：“王猴子，喝点梨汁再跳吧。”

站在门口的一帮兄弟：“……”

被自己的新同桌调侃成猴子的王小宇：“……”

接着，他们不约而同地心想：这个新同桌胆好大，嘴好毒……

周围的气氛一时安静，还是王小宇最先反应过来。他指着桌上那两瓶他才发现的梨汁，没好气地说：“叫啥猴子？我宇爷这么像猴子吗？红毛猴？”闻言，门口的兄弟们笑场，而他继续说道，“那我谢谢你给我俩买的梨汁，不过下次叫好听的，别拿我和猴子比，我可比猴子帅多了。”

殷霄也笑道：“生物学上说人类是由黑猩猩进化成的。说来，叫你猴子没问题，因为你去动物园里见到猴子，还得叫它声祖先呢。”

王小宇思索了一下：“你的意思是，我染红发不像黑猩猩？再说我COS猩猩干嘛啊？”

殷霄：“当然不是。我的意思是你很魁梧。”

王小宇嗤声笑了，他拍拍殷霄的肩膀，说：“走，你请我俩喝饮料，我带你去食堂避一下坑。闲杂人等迅速退开，晚上烤肉我会如期而置，地址会在群里。”

听宇爷和那个新兄弟一来一往的谈论，几个人听得雾里雾外，想半天也没想出答案，只能点头应下，纷纷散去。结果还是有人留下问了这个蠢问题。

“他没骂我，而是在夸我。当然我知道他打一巴掌给个甜枣，但是他说我魁梧，和孙悟空一样才貌过人，我便原谅他的过失喽~”王小宇勾住这个小兄弟的脖子，背向殷霄压低声音说，又陡然换了一副语气，“他是个聪明人，少在他面前得瑟，不然吃亏了你还得帮他数钱，知道吗？”

小兄弟点了点头，怀着一块沉重的心走了。

王小宇转过头来，看见殷霄手里捏着一瓶饮料，便伸手接过：“走吧，殷霄。那些兄弟都知道了，短期不会来打扰你，可能会有些不长眼的，但总之问题不大。”

殷霄嘴角处勾起了一抹邪笑。

果然就是跟聪明人说话办事不费口舌不费劲，他那一句宛若讽刺的话，对方秒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
他和王小宇今天才刚认识，不可能会当着一帮兄弟嘲讽他们老大，少则一顿骂，多则一顿揍，他是不会冒这个挨揍风险。可耐不住一些不长眼的堵住他，因为他是新生。

王小宇可能在青兰大学里有些威望，还不如和他临场作戏，向众人表示他可是王小宇的人，动他则就是动王小宇。

以至于为什么不能当着大家伙的面夸王小宇呢？因为会有一些贱货嫉妒、看不惯这种阿谀奉承的人，也会飞来横祸。

那还不如，直接当面打哑迷。

“谢谢宇爷的笼罩。”殷霄嘴角含笑，和王小宇击了个掌，“我接下来的日子，可要狐假虎威了。”

王小宇淡笑：“无碍，行事小心点就可。那些兄弟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，我相信你能应对。”他像似想到什么，又拍了一下殷霄的肩膀，“最近青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个校霸，是大二的。咱才大一，没人家在校期间长，小心为妙。”

殷霄沉思片刻，开口：“叫刘昂枭，对吧？”

王小宇脸上划过几秒的愣怔，立刻伸出右手食指，竖起来左右晃动几下：“No，no，no。我们不叫他刘昂枭，我们通常叫他‘流氓小’。流氓小是他本名的谐音。”

“那这浑称和他本名又有何区别？”殷霄一边走一边说，“那他是留级生，而且是用钱留的级，知道？”

“这个我知道。但有人说他可不只是留级那么简单，反而更像禁锢，不知为什么。”王小宇细细思考，“听说他家特别有势力，连E市市长都得让他三分。”

殷霄目光淡淡，眼里的冷意突然直达心底，漆黑的眼眸竟在高升的大太阳底下不反射任何光芒，只有满眼底的寒冷和肃杀。

他压低声线，伸手掐下一朵开得美丽的蔷薇花，微微卷曲着手指，一下就捏碎了整朵花，待伸开手时，是一手黑色零散破碎、而又精巧的零件。

花芯暗藏的红光消弭了。

“他爸是个毒枭，于两年前坐牢，现在还在观察期，有释放的可能。”

王小宇顿住了脚步，两只原本漆黑的眼瞳在阳光反射下变淡，在眼白里收缩颤抖，不一会儿又恢复原样。他缄默了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就不怕我运用你，让你臣服于我吗，殷霄？”

等半天没听见他回答，王小宇又自顾自地说，“……我不会运用你的……那确实是一些遭透的破事，要不是他们……我能失去爷爷奶奶么！我……”他倏然抬头，对上殷霄含笑的眼睛，语气豁然坚定。

“殷霄，如果到时候你觉得自己利益受到伤害，那就请转身就跑。因为那不是你应该承担的后果。”

眼前的少年眉眼弯弯，周身的气质温柔又高傲，王小宇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，温和又神性——这应该不是他本身的气场，而是另一个人的。

他在模仿对方的气质，模仿得挺笨拙的，王小宇想。

“如果到那个时候，就再说吧，宇爷。”少年说，“他最不希望，我变成那般模样。”

王小宇郑重地点头，看向从远处走来的女孩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涩的笑，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，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爆炸。

“林陌，我带殷霄走两天，所以最近都有可能跟我们一起吃饭。你看可以吗？”王小宇拉起林陌的手，笑意盈盈地问。

林陌上下打量了一番背着手的男生，目光在男生眼睛处停顿了几秒，又在男朋友手上的那瓶梨汁停顿了一下，才露出标准微笑脸，朝殷霄示意：“你好，殷霄同学，我叫林陌，是学计算机程专业一班的班长。欢迎你来青兰这个挺好的大学。你是和小宇一样学金融学的吗？”

王小宇向来不喜甜腻的东西，手上的那瓶梨汁肯定是殷霄同学为了拉关系给的，看来这个新同学，思维不一般啊……

林陌眯了眯眼。

殷霄将手中刚才掐碎假蔷薇花窃听器的残骸扔入花坛，拍了拍手，对林陌行了个绅士礼。抬头，他轻笑一声，低语：“美丽的林陌小姐，今年夏天的蚊子可多了，你得注意点蚊子，它们可毒了。”语气顿时拔高，“那是自然和他一个班级。还请微机班长多多关照。”

林陌笑眯眯地弯起杏眼，晃了一下王小宇的手，眼睛里暗藏着警惕和敌意。

“我们都不是一个系，我没办法关照你，还是让小宇来吧，可以吗？”林陌说，“这快到夏天了，苍蝇蚊子肯定特别多，等今天下午去商场的时候我会买几瓶花露水的。殷霄同学，你也跟着一块来吧。”

殷霄捏着指尖，看向王小宇，话语却是对林陌说的：“你们去过二人世界，拉我这个电灯泡干什么？”

林陌：“带你发电。”

殷霄笑了：“果然要亮瞎我的狗眼，对吧？”

林陌：“你没有喜欢的女孩？拉上一起吧。”

殷霄顿了一下：“没有，家里唯一一个丫头在上学，没空，她高考了……正好去给我姐买点儿礼物，下周她过生日。”

林陌点头：“那行，走吧。”

她牵着王小宇的手行走在阳光底下，脑海中全是殷霄扔掉窃听器的残骸——刚才他的动作里带有让她惊恐的危机，仿佛她的一切，尽数被他知晓、拿捏。

他是怎么知道她在校园里遍布窃听器来窃听风云人物的？！

努力地压下全身的颤抖，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男朋友的大手，手心被冷汗浸湿。

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，她震惊地回头看向殷霄，正对上他漆黑无光却很温和的眼睛，秀丽的眉头登时蹙起，心里瞬间了然。

他是要在第一天刚刚入学的时候挑选他在校内盯的眼线，所以恰巧不巧看上了她和他男朋友两人。但是，他的根本目的是想干什么？他是不是……那个神经公会里的人？！如果不是，那他会不会是……那个审判魔术师啊？！

再说了，他怎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网上有名的黑客大师？！这个就连王小宇都不知道。

百分之十有八九，他在入学的时候，潜规则地调查过整个学校几千号人。这毕竟表明，他手上的信息网比她大得多，也十分恐怖。

林陌低头看着自己鞋尖，跟着他们两人进入了青兰大学里有名的食堂，但她没有在意周围，豆大的冷汗从额间渗出来，滴落在她的鞋尖上。

她的小动作被王小宇看在了眼里，他沉默地与眼里含笑的殷霄对视，心里没有怒火，只有丝丝寒意。

他曾经以为乖巧认真的女朋友，背地里肯定也不简单，殷霄也肯定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。

乍然间，他想到了什么，他猛地看向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的殷霄，猜到了他这一阶段的目的——

他是在挑拨离间，是想让他和林陌互相怀疑、互相猜测、互相伤害彼此，最后两人闹得两败俱伤。

但是，殷霄还得拉扯他，不可能会挑拨他俩的关系，他肯定在密谋什么，但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猜想。

王小宇阴沉沉地看向殷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