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夜 第四章 荧光朗月

办好要准备下周正式上学用的证件、物品，殷霄在星星出来活动的时候，才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商场里走出来，身后跟着絮絮叨叨的林轩晚。

此时他一脸苦瓜色，愁眉苦脸地跟在正划空购物清单的女孩后面，走在人来人往的市区大街人行道上，还必须注意身上挂的袋子别碰着路人，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。

在精神高度紧绷和体力不足的逼迫下，一路脸带菜色的殷霄终于绷不住了，一屁股坐在花坛的石阶上，开始抗议。

“我说林大小姐，拜托您老歇会吧！我身上有大半些是您的东西！”殷霄用尊称埋怨道，他开始扒拉一些明显是女性用品的包装袋，挨个数，“七八个化妆品，三四套衣裙，女用的洗衣液和沐浴露，两三个首饰……不是说好给我买东西嘛，我就几双破鞋子和一套衣服，而且还不是你给我买的，我自己掏的钱……”

将最后一条清单画了对勾后，林轩晚才慢悠悠地回答他：“你一个大老爷们粗糙得很，要那么多打扮的干什么，还不如攒钱娶媳妇……”

殷霄：“……不是，大老爷们就不用打扮了？”

林轩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定论：“可能他们得用。但你一个一米八多的大帅哥不用，继承了帅气的爸爸和貌美的妈妈的高颜值。以后谈对象，不是她倒贴，就是你倒贴。”

殷霄：“……我谢谢你啊。”

他忍着想把自己的干妹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心理，将目光投到别处，不再看这个牙尖嘴利的家伙了。可他这一瞥街头的十字路口，瞳孔骤缩，心脏骤停，沸腾的鲜血突地冷滞下来，手指意外地颤抖起来。

“夜芫酥！芫酥，酥哥！别走——等等我！”

殷霄好像看见了什么人，手忙脚乱连碰带撞地从地上爬起来，踉踉跄跄、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，不管不顾地面露慌张向前冲去，生怕自己错过了那个人。

在他眸子里，满街的行人里只落入一位气质温柔的白色背影，引得他眸光飘乎不定，眼里流露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林轩晚眼见他丢下东西就跟跄地跑了，大声唤了几声，却没有让他回头。她只能在原地气得跺脚，蹲身去捡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
“浑蛋殷霄，又跑了！”林轩晚一边快速收拾，一边咕哝，还抬头看向少年奔去的方向，可现在只能看见一群行人的背影，完全看不见少年的身影。

她若有所思，语气疑惑：“他是看见了什么人啊，才能让他如此这般惊慌失措？是夜大哥吗，他很早就走了啊，看错了吧？”

夜下路的路灯人影绰绰，狂奔的少年奔向他的执念，身后的姑娘站在原地，眺望着人来人往的远方。

在意识归位的时候，狂奔一路的殷霄才知道，他……跟丢了。

指尖垂在身边不再颤抖，他站在流光溢彩的市中大街，右手旁就有一条黑漆漆的小胡同，正如他的内心一般漆黑，不断翻滚着。

仿佛他那一瞥里，所有的景象不过是他自己制造的梦境，让他沉迷其中。

他本该知道世界上再无那一个温柔的卖果蔬的大哥，但他即便知道也不敢相信，也不想认可他的离去，可前两年在国外的经历历历在目，逼着他看清事实，逼着他去认可事实。

可是为什么，让这么好的人去死啊！他不甘心！

不甘心能有什么用，能为他报复吗？世界上那么多家庭因为那伙人贩子毁灭了，都想提刀去砍了他们的老巢，却找不到人贩子主窝在哪儿，有什么用？

人贩子是一群禽兽不如的畜生，在暗处吃肉喝酒戏美人，日子过得逍遥自在；而他们在明处抱坟哭泣，整日以泪洗面，日子过得隐忍压抑又疯疯癫癫，根本伤不到那伙人贩的利益半点，有何用处？

“有……”殷霄在墙根处的阴影里不自觉地攥起了拳头，咬着下唇压抑又痛苦地嘶语，两眼已经布满腥红的血丝，“只要我想……只要我能……只要，只要我可以……

“夜芜酥，酥哥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你要离开我！不是说好要陪笑笑一辈子吗？！怎么说话不算话啊！”

晶莹的泪滴在脚边晕开，他狼狈地拐入小胡同，用手臂粗鲁地抹去脸上的泪，缩在昏暗的小胡同里抱着膝盖崩溃的大哭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过了几分钟，也许过了几十分钟，哭得一抖一抖的殷霄终于不在抖了。他沉默地将头埋在手臂里，呈以毫无安全感的姿势坐在地上。

直到他察觉出有个东西在动他的脚。

殷霄抬起头来，他哭得红肿的眼睛在一片微弱又柔和的橘光里被照得愈发温柔，像刚褪去一身凶恶的小奶猫，样子单纯可爱。

他低下头去，正好与两颗豆大的红色眼睛对视上。待看清它是个什么东西时，殷霄罕见地露出了一点迷茫。

那个小东西是一个约有手掌大小的毛绒团子，而且是一个会思考会自己动弹，也会散发微弱荧光的团子。这个奇怪的物种，让知识渊博的殷霄怔愣在原地。

团子跟他大眼瞪小眼了半天，才一蹦一蹦地跳入一旁的垃圾桶里，从里面扒拉出一个破旧的玩偶，用两条纤细的小手费劲地拖到了殷霄面前，按了一下玩偶胸前的按钮。

在一阵磁兹声后，玩偶体内传来空洞的机械女音。

“……I Love You …… I Love You，磁磁磁……”

接着，团子身上亮起了黄色的光芒，一个小而清晰的奶音响起。

“I , I love you ! I I I I love you ! Love you ! you Oh Oh Oh Oh !”

殷霄听着这奶声奶气的嗓音，头顶缓缓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，表示疑惑：“？”

团子身上突然变成了粉色，它害羞地用手捂住了脸。

顿时，奶声奶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
“哎呀，好害羞哦！”团子将身体扭来扭去，有点小姑娘的娇巧，“看到了我的粉色！人，你要带我回家！”

殷霄：“……”

这是什么不规矩的要求？还有，它是男的还是女的？他能不要吗？

他犹豫了半天，只见漆黑的小胡同里粉荧的光突地沉了下去，变成了深深的蓝色，然后那小团子开始吧啦吧啦地往下掉眼泪，惊得他一跃而起，后退了一步。

“人，你不是不想要麻球吗？麻球不会吃得很多，一点饼干和一点点肉就可以了，麻球很好养活的。”名字叫做麻球的团子抹着泪珠，小心翼翼地说，“麻球也会很乖，不要抛弃我好不好？好不好？

“好不好？

“好不好——麻球很乖。”

于是，在回去找林轩晚的路上，麻球泛着白光，躲在殷霄杂乱的发间蹭来蹭去，蹭得殷霄生无可恋，木着一张脸走在人行道上。

说实话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它回家，可能是随缘吧。

但他回家第一件事一定要洗澡，这家伙翻过，垃，圾，桶！

垃圾桶啊！！！

“人，他们为什么看不见我？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”麻球好奇地东瞅西瞧，还做了几个它自认为搞笑的动作，可就是没人看它，便好奇地问，“为什么你能看见我？啊？怎么样才能让他们看见我啊？”说着，它还伸出手臂去碰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娃娃。娃娃伸展开的手臂却穿透了它的手，似乎它本来就是个空气。

殷霄没好气地说：“你还指望别人能看见你吗？如果看见了，医院里的太平间就有一张属于你的床位。”

麻球顿了一下，似乎想到殷霄说的那个景象，登时就被吓得绒毛倒竖，它一下躲入殷霄的头发里，害怕得瑟瑟发抖，引起殷霄嘴角勾出一抹坏笑。

“不！不！我才不要！呜呜！”

成功搞了一次恶作剧的殷霄眉眼弯弯地抬头，一眼就望见了等在原地的女孩。女孩孤独地坐在街灯下的花坛边缘，她抬头望向深邃的夜，眼眸里落入了和街灯一样昏黄的星星，似有银河在她眼里流转，流露出孤独、不安的神色。她乖巧的模样让站在不远处的殷霄心里一软。

似乎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，林轩晚下意识看了他一眼，神色瞬间变成肉眼可见的不开心。她垂下纤长的眼睫，默不作声地将购物袋递给殷霄，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明显的灰尘，抬眸扫了一眼接过购物袋的他，目光在他的头上蜻蜓点水般点了一下，便别过脸轻声开口。

“走吧，我们回家，现在……”林轩晚晃了一下手机，“可七八点了，咱俩还没吃饭。”

自己丢下她跑一个人影跑了的事被她轻描淡写地带过，殷霄登时觉得对不起她，别扭了好半天才低头认错：

“对……对不起，晚晚。”头顶上的麻球歪头看了林轩晚好半天，身上的颜色变换到了深沉的金色，表示自己有点惊喜。

林轩晚歪头看着低头认错的殷霄，目光与坐在他头上的毛团子相视，眼里露出惊讶。

“麻球！麻球又碰见了一个能看见麻球的人啦！”

等了半天没等到林轩晚回复的殷霄只觉得头顶一轻，连忙抬眼，却见手掌大的团子一下从他头上蹦起，跳到了林轩晚头上，在她发丝柔软的头发上蹭来蹭去。

它身上的沉金色缓缓变成颜色舒适的白色，像个小白云一样遨游在褐色发丝海洋里。

“啊！好香好舒服！”麻球美美地吐出一口气，窝在林轩晚发间不走了。

殷霄：“……”

你没看见我在认错吗？！

“殷霄，你这是又从哪里搞来的新奇物品……不是，物种？”

回家的路上，林轩晚见怪不怪地问，她一边用手指拨弄麻球的皮毛，一边时不时看向一脸颓废样的殷霄，琥珀色的眼睛里缀满了细碎的光。

“知道它从哪里来的又有何用，见色忘义的家伙，也不看看是谁先搞到的……”殷霄睨了一眼对他做鬼脸的团子，撅着嘴生气道。

麻球高兴得两颗小小的眼睛都挤没有了，它朝殷霄大声地奶声奶气道：“I Love you！I Love you！”

殷霄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，心想：你知道I love you是什么意思吗你就乱喊？果然是个没脑子的东西。

林轩晚纤细的睫毛在黑夜里眨了两下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，笑意模糊。

有个会吵会闹的家伙，陪着他也许不错，这样……他就可以走出那一辈子的阴影了吧。

高高的路灯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又缩得很短很短，又拉得很长很长。如果仔细观察右边男生投下的影子，你就会发现，他的影子外轮廓上，有一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高瘦影子，轻轻笼罩着男生的影子。

这一变化，是在那个名为麻球的毛绒团子到来而出现的变化，仿佛从现在开始就守护那个他放不下的人。

可是明明在场只有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以及一只奇怪的物种，哪有第四者出现的现象？

所以，这个高瘦的影子，到底是什么东西？

站在暗处巡逻的黑衣女人，目光警惕地看着远处的一男一女，黯淡地眸光里有些畏惧。这时，她隐藏在碎发下的耳机突兀地滴滴滴响起来。

“AR2队长，代号C7713汇报的消息是——她怀疑审判魔术师已伪装成哪家平民了，正在着手调查！”

AR2，黑耀公会头号情报队长，是传言中黑耀女王的得力手下之一，是一个双手染血的罗刹女。但是处理与公会原则不符的会员的重担都被女王交于她，给予她很高的期望与信任。而她也没辜负女王的用心，在各个国家穿梭，与各个支派总头相认……

短短一年半的时间，除了一些漏网之鱼没清理，其他的基本上都被她处理得干干净净。

“C7713？上一年新加入公会的？”AR2垂下短而密集的睫毛，冰冷地说，“行，我知道了，继续盯着她。”

余角落入了一条荧黄和荧黑的腰带，和紫色的蓬蓬泡泡油，以及肥大的泡泡裤裙。

她下意识将耳机掐断信号，冷冷地抬眼看向来人，面无表情、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，戴着黑手套的手已放在腰后别的手枪上。

“嘻嘻，女士，我在远处观察你许久了哦～让我猜猜你是不是黑耀里的人呢～”

穿着由半边紫色半边红色而缝合的阴阳装西装马甲，画着滑稽的小丑面妆，一头乱蓬蓬的沉金色短发的男人嘻嘻哈哈地戴着劣质塑料眼镜大笑，和眼镜连在一起的歪红鼻子以及鼻子下的假胡子，被他笑得更歪更难看，却有一点搞笑。

AR2始终无表情，眼神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小丑，放在后腰上的手指蠢蠢欲动。眼尖的小丑感觉自己如果再动一下，这把枪随时都可能给他一枪爆头。

“果然是你，莫尔威加利。那天晚上你竟没被摔死真是太可惜了。”AR2冰冷地说，“你放好好的法国皇座不坐，来华夏干什么？”她微微顿几秒，嘲讽道，“一个法国人竟说中文说得那么流利，看来你是打算叛国了。”

早就知道对方营地会暗处调查他，萨伊已经司空见惯了。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，将戴在脸上的劣质面具摘下，懒洋洋地在大厦天台处找了处避风地，掏出打火机一把将这个道具烧了干净，才回答AR2的问题。

“嘻嘻，你果然是黑耀里的走狗，希望我这么可爱的小丑死。我真是太伤心了！”萨伊作状立刻用手捂着胸口，表情悲痛地用法语讲了一句，“Mademoiselle, tu m'as brisé le cœur !(小姐，你真是伤透了我的心！)”

AR2嫌弃地后退了一步，可萨伊完全对她置之不理，沉迷于自己“完美无瑕”的演戏之中。

AR2：“……”说好的反应呢？！

抬头间，皎白的月亮躲入了云霄中，世界已被黑暗笼罩，在天台对峙的两人彼此看不清彼此，五感已丧失三感，只能去听，去闻——去闻空气里是否被投入了毒粉、毒气。

“莫尔威加利皇族完全就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废物，嗜赌、嗜杀、嗜毒、嗜美色……当初我能从那个家族里九死一生逃出来，还少不了黯娱团长的帮助啊～”萨伊癫狂的声音在浓稠黑暗里突兀地响起，“代号AR2的情报队长，你以为只有你能获取情报吗？瞧瞧，我也获取了你那半个机械脑里的数据库。说实话，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把自己改造成半死不活的‘死人’，是为了所谓的公会吗？那你真是太棒了！”

鲜少人知道，那个在黑耀公会里赫赫有名，代号AR2头号情报队长，是一个半边机械半边活体的活死人。

为什么她会这样子，是因为她自己把自己改造成这般半死人半活人的模样。
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！”

AR2愣怔片刻，手拔出腰间别的手枪，朝着小丑便是一枪，而小丑连躲都没躲，仍在她对面嘻嘻哈哈地狞笑。

周围漆黑得伸手不见十指，天台空荡荡的，耳边只听见嗤笑声阵阵回荡，从四面八方袭来，再落入她耳畔，癫狂又可怖。

AR2后退了两步，只听小丑的声音又在黑暗中传来，不过这次是回响在她身后。

“我叛国的事情……早在几年前就闹得人尽皆知，你现在才知道？2G网~”

什么！他什么时候……来到她身后？！

一只手搭在AR2的肩膀上，将她强行掰向身后，如阴魂一样，阴森冰冷。

她急忙扣下扳机，抬手就朝身后“阴魂”肩上就是一枪，与此同时，冰凉的寒铁捅入了她腹中，冰得她身体一抖，滚烫的心瞬间跌落低谷。

风吹云散，朗月从云后探头，柔光洒向人间。

她眼前的视线里，滑稽的小丑肩上被她打出了一个洞，正不断地往外冒血，主人的神情懒散，对她的举动丝毫没有意外，只是像祖母绿般的青蓝色眼睛里含着冰冷戏谑，仿若死神。

在晕倒在地前一刻，她知道刀上抹了迷药，但不至于死。她愤愤地想，回头，她一定要装一个可视化的义眼！一定一定！

不然，就太危险了！到头来，落下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。

眼睁睁地看着AR2倒下，萨伊才踉跄地后退几步，捂着肩上的血洞，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指缝留下，染红了他白色蕾丝花边的手套。

刀上不光有迷药，还有一些木马病毒——这病毒只是普通的病毒，他只是搞个恶作剧而已，但根本目地达到了，他可以走了。

指尖翻转着那枚小小的芯片，这是他刚从AR2半边机械脑里窃取的，破解防火墙花了他一番功夫。

他站在朗月下的天台上，孤身披着淡淡的月光，手指在肩上微微颤抖，滚热的鲜血从指尖滴落，在身后流落下一条血路，直到天台的消防通道门口，才没入黑暗中。

他脚下一歪，整个人瞬间从楼梯上滚下去，摔得极其狼狈。

萨伊知道，他累了，他失血有些过多。

但是肩膀上血洞带来的疼痛，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。

其实在枪弹打在肩上的时候，他那时候疼得瑟瑟发抖，只是不流露表面而已。

毕竟，自己习惯了好日子，留点伤、破点皮，他都要疼得嗷嗷叫唤。

“特安……我受伤了……来找我吧……”

他失语喃喃，眼瞳已经失焦，彻底晕过去了。

PS：鲸焉拖了一天又一天，在线求饶，这个故事我写得有些困难，见谅见谅。 (ͼ̤͂ ͜ ͽ̤͂)✧

小丑不是真的坏人，他在皇家的时候受过好多伤害，这个故事我会在后续单独拉出来一条线的(｡•o•｡∩)

是我食言了，这个周只能更新一次了(陪罪(シ_ _)シ）

有没有人好奇这些人物啊，还有故事？可以猜猜后续走向，也可以问问我哦～有些暗示你们肯定猜不出来的！

无奖竞猜——黑耀公会里代号为“C7713”的这个人是谁啊？答案接下来会揭晓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