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试前两周,班里出了两件怪事。
第一件:陆野开始听课了。
数学课上,周老师讲到参数方程的时候,习惯性地朝后排扫了一眼,准备抓一个不听课的典型。他的目光在陆野身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。又移回来。
陆野靠在椅背上,面前摊着课本,右手握着一支笔。没有睡觉,没有看着窗外发呆。他在记笔记。周老师愣了一下,讲到一半的公式卡了两秒才继续往下讲。下课后,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议论:“陆野是不是被啥附身了?”“可能是被林知传染了书呆子病毒。”“你还觉得林知是书呆子?”
第二件:林知也变了。
数学课上那道拓展题,周老师照例问了三遍有没有人能用另一种解法。他的目光已经习惯性地看向林知——自从那次林知在黑板上写了三种解法之后,周老师就不再把这个“中等生”当成中等生了。然后陆野举手了。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周老师推了推眼镜,犹豫了一下才说“陆野,你来”。陆野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。他写得不快,字迹有些潦草,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写到第三步的时候,周老师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黑板。写到第七步的时候,前排几个数学成绩不错的同学同时发出了“哦——”的声音。
陆野写完最后一个等号,把粉笔扔进粉笔槽,转身回座位。路过林知身边的时候,林知侧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怎么样。”陆野坐下之后压低声音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就还行?”
“第八步绕远了。可以用参数换元,三步就够。”
“那你上去写。”
“周老师没叫我。”
周老师站在黑板前,看着陆野的解题过程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转头看向全班:“最近班里的学习氛围有明显提升。有些同学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但一到关键时刻就能看出真功夫。”他的目光在陆野和林知之间来回扫了一下,像是在琢磨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继续讲课。
从那天起,各科老师看陆野的眼神都变了。英语课上,陈老师点名陆野读课文,他读得流利顺畅,发音比英语课代表还标准。物理课上,暴脾气的中年男人看着陆野交上来的小测验卷子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然后当着全班的面说:“你以前是不是故意气我的?”陆野靠在椅背上,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痞笑:“您猜。”
同桌之间的关系也在悄然改变。
林知写题写到一半,手往旁边一伸,陆野就会把零食往他手里一塞。有时候林知连手都不伸,只是往那边看了一眼,陆野就从包里翻出来林知喜欢的零食。
有一次课间,前排女生回头借橡皮,正好看到林知一边看题一边随手从陆野手里接过剥好的橘子,动作自然得像接过一支笔。女生愣了一下,橡皮忘了拿,转回去了。后来有人问她看到了什么,她说“没什么”,但表情可不像没什么。
放学后,两个人开始一起去图书馆。
图书馆平时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准备高考的学长学姐。他们占了角落靠窗的位置,面对面坐着,各自面前摊着卷子。图书馆管理员是个即将退休的女老师,戴着比林知还厚的眼镜。她第一次看到他们两个一起来的时候,从镜框上方看了他们一眼。第二次来的时候,她指了个固定的位置给他们,说“那里光线好”。后来那个角落就成了他们的固定座位,靠窗,两张椅子面对面,桌子上刻着往届学生留下的涂鸦。
有一天晚上,林知在解一道竞赛压轴题。皱了下眉,划掉重写。写完第二遍,又发现两个问题。划掉,重写。写第三遍的时候,他的笔尖停在纸上,久久没落下。
“怎么了。”陆野从对面的卷子上抬起头。
“方法错了。这道题不能用递归,得换思路。”
陆野把椅子拉到林知旁边,低头看他的草稿纸。看了一会儿,他伸手在林知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。“从这里切进去。用坐标变换,把它转化成标准形式,然后用这个公式——”他写了一个很长的公式,“直接套。”
林知盯着那个公式看了一会儿,重新拿起笔。最后一行写完之后,他在答案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对了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那种递归方法也没错,只是不适合这道题。”
林知偏过头看他。陆野靠在椅背上,手里还拿着笔。图书馆的灯光很亮,照在他侧脸上,把鼻梁和下巴的线条勾得很分明。
“你看了多少书。”林知说。
“不比你少。”陆野说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图书馆里只剩下管理员翻报纸的声音和他们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林知低下头继续写下一道题,但他没有把椅子挪回去。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,面前摊着各自的卷子,偶尔交换一个数字或公式。图书馆管理员来收东西准备下班时,看到角落里两个人肩并肩坐着,一个低着头写题,另一个歪着头在看旁边人的草稿纸。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打在墙上,融在了一起。她扶着眼镜看了一会儿,然后悄悄离开了,没有催他们。
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晚风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,陆野忽然开口。
“你为什么也不装了?”
“什么叫也,你承认你之前在装喽?”
陆野被噎了一下。
林知继续说:“突然觉得没意思,不行吗?”林知推了推鼻梁,推了个空,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戴眼镜了。他把手指收回来,插进口袋里。
“你之前不是藏得挺好的吗。”
“不是你说的吗,要我别藏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话了?”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林知说。
陆野笑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他们继续往宿舍楼走,身后两排路灯把他们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回到宿舍,林知洗完澡出来,看到陆野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包冲剂,正准备撕开。他随口问了一句:“板蓝根?你又感冒了?”
“没有,”陆野把冲剂倒进杯子里,“预防。”
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学会预防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陆野头也不抬,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搅了搅。热气升上来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林知擦着头发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走过去,伸手探上陆野的额头。动作很自然,和陆野发烧那晚一模一样。
“没发烧。”他说。
“说了是预防。”陆野端着杯子看着他。两个人离得很近,林知的手从他额头上移开,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。
他坐下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陆野端着那杯板蓝根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林知桌上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图书馆楼下贩卖机,刚买的。”陆野靠在椅背上,歪着头看他,“给你补点维生素。别我好了你又感冒了。”
“我又不是你”林知拿起橘子,剥开。
窗外月亮很大,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张床之间。台灯的光晕笼着两个人,暖黄的一小圈。
明天还有卷子要做。后天也是。他们准备好了一起并肩作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