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疼

期中考试最后一场结束的铃声响起时，林知放下笔，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。选择题全对，填空题全对，大题步骤清晰。他估了一下分，大概在一百四十五左右。够用了。

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，陆野已经靠在外面的柱子上等着了。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。他看起来心情不错，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痞笑。

“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。”林知说。
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就是还行。你呢？”

“前十应该没问题。”陆野把书包甩到肩上，和他并肩往楼下走。

考完试的校园有一种特有的松弛感。两个人去外面吃了顿饭，算是庆祝考试结束。陆野点了一份宫保鸡丁盖饭，林知点了一份西红柿鸡蛋面。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角落的位置。

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，陆野走得很慢。林知起初没在意，以为他只是吃多了犯困。但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，陆野忽然停下脚步，一只手撑着墙，微微弯下腰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林知回头看他。

“没事。”陆野站直了身体，继续往前走。

林知没有走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陆野走进楼道。那个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懒散从容，但林知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身侧微微握成了拳。

回到宿舍，陆野把书包往桌上一甩，整个人倒在了床上（之前生病后陆野就搬到了下铺）——仰面躺着，一只手搭在胃部的位置，闭着眼睛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
“……胃疼。”陆野的声音闷在喉咙里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“下午考试的时候就有点。”

“你下午就开始疼，刚才还吃宫保鸡丁？”

“那个不辣。”

“宫保鸡丁怎么可能不辣？”

“……微辣。”陆野睁开一只眼看他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做错事被逮到的心虚。

林知深吸一口气，把到嘴边的一串话压了回去。“有药吗？”

“柜子里。左边格子。”

林知打开柜门，找到一盒胃药。药盒已经拆过了，吃了几粒，大概不是第一次犯。他拿了两粒放在床头，又倒了杯温水。陆野撑着床板坐起来，接过药片塞进嘴里，端起水杯灌了一口。他靠在床头，手还按在胃部。灯光打在他脸上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。

林知又从自己柜子里翻出热水袋，灌上热水，用毛巾包了一层，递过去。“捂着。”

陆野伸手接过去按在胃部，热度透过毛巾渗进皮肤，皱着的眉头慢慢松了一点。林知在椅子上坐下，没有写题，也没有看手机，就那么坐着，双手交叉在胸前，看着他。

“你这样多久了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胃疼不是第一次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胃药怎么来的？”

“……上次回家的时候家里塞的。”陆野闭着眼，“以前疼了吃两粒就行。”

林知沉默了几秒。

“以后每顿饭跟我一起吃。”他说。

陆野睁开眼，侧过头看着他。“你管我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

“你比三岁小孩好不到哪去。至少三岁小孩疼了会哭，你疼了只会忍着。”

陆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，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话，最后只是把热水袋换了个位置。毛巾被掀开了一个角，林知伸手帮他掖好。动作很轻，和刚才递热水袋时一样自然。

“从来没人管过我这些。”陆野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林知看着他。宿舍里很安静，暖气片在墙角轻轻响了一声。这个人看着懒懒散散什么都不放在心上，其实还是很想要关心的。

“现在有了。”他说。

陆野没有说话。他重新闭上眼睛，热水袋在胃部一上一下地起伏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林知以为他睡着了，正要站起来去关灯，陆野忽然开口了。

“林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对我这么好，我以后怎么还。”

“按时吃饭就是还。”林知站起来，关灯，“别废话了，睡觉。胃疼的人没有熬夜的资格。”

陆野闷闷地笑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热水袋还捂在胃部，呼吸慢慢变沉、变均匀。

窗外月亮很大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张床之间。林知在自己的床上躺下。

第二天是周六，没有早自习。陆野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边地板。他翻了个身，胃不怎么疼了，热水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，床头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水。

他坐起来，看到自己桌上贴着一张便签条。林知的字迹，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：

“粥在食堂保温柜里。自己去拿。药在桌上，饭后吃。记得汇报。”

陆野把便签条揭下来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便签条夹进桌上的笔记本里，起身去洗漱。牙膏挤多了，泡沫沾在下巴上。他一边刷牙一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带着枕头印的脸，觉得有点好笑——被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人管得服服帖帖的，说出去谁信。

但他没有把那张便签条扔掉。他把它夹在了笔记本最中间那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