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不再戴那副黑框眼镜了。
周一早自习,当他顶着一张毫无遮挡的脸走进教室时,前排正在交作业的女生愣了一下,手里的练习册差点掉地上。林知从她身边走过,在自己的位置坐下,把书摊开,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。
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。后排有男生小声说了句“那是林知?”,旁边的陆野拉开椅子坐下,书包往桌上一甩,朝后排扫了一眼。那个男生立刻闭嘴了。
“你这样不戴眼镜还挺不习惯的,”陆野靠在椅背上,偏着头看他,“感觉旁边坐了另一个人。”
“那你还挺赚的,”林知翻开书,“一个人有两个同桌。”
陆野闷声笑了一下,趴回桌上。脸朝他这边。
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。周老师讲到一道函数题,在黑板前敲了半天粉笔,问了三遍有没有人能用另一种解法,教室里鸦雀无声。周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,最后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——林知正低着头写笔记。放在以前,周老师的目光会直接滑过去,但今天他多看了几秒,大概是因为那个位置的学生突然不戴眼镜了,看起来不太一样。
“林知。”
林知抬起头。
“你来做一下这道题,用另一种方法。”
安静了两秒。算了。林知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。粉笔在黑板上划过,发出干脆利落的笃笃声。他写得不快,每一步都清晰简洁,没有多余的步骤,也没有任何犹豫。第一种方法,写完,他没有停,接着在旁边写了第二种。然后顿了一下,在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第三种。
整个教室没人说话。
周老师看着黑板,推了推眼镜。“第三种方法……这是大学才学的解法。”
“我看过一点参考书。”林知把粉笔放回粉笔槽,转身走回座位。路过陆野身边的时候,陆野侧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。
“参考书。”他在林知坐下之后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。
“就是参考书。”
“你家的参考书是大学教材?”
林知没有回答,把书翻到下一页。耳尖还是红了。摘掉眼镜之后最大的变化是——他没法再用镜片来挡住自己的表情了。所有微小的变化都直接暴露在陆野的注视下。
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。
下午自习课,陆野难得没睡觉也没玩手机。他盯着课本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用手肘碰了碰林知。“你笔记借我看看。”
林知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递过去。陆野接过来翻开,看了几秒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“你这笔记写的都是什么。”
“笔记。”
“这明明是加密文件。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?这个箭头?这个圈?”
林知偏过头看了一眼。那页笔记是他自己用的一套速记符号。他伸手想拿回笔记本:“我自己看的。”
“不行,”陆野把笔记本往自己怀里一收,仗着手长不让他够,“你讲给我听。我看不懂,你得负责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?”
“现在。”
林知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沉默了一下,然后把椅子往陆野那边挪了挪,伸手指着笔记本上的第一个符号。“这个表示函数定义域的限定条件,箭头指向的是最容易出题的方向。这个圈标在易错点上,旁边的小字是通用的解题思路。还有这个三角形——代表了经典题型。”
他讲得不快,但每句话都笃定利落,没有一句“大概是”或者“可能是”。讲到某道变形题的时候,他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例题,列出四种解法,在每种旁边标上适用条件和易错点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干脆而连贯,没有一下停顿。
“这一种最常用,但最后一种最简洁。考试的时候如果时间够,可以用第三种验算第二种的结果。”
他说完,发现旁边没有声音。
陆野看着他。不是平时那种趴在桌上懒洋洋的注视,而是靠在椅背上,偏着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某个位置——大概是嘴。
“你干嘛这么看着我。”
陆野眨眨眼,把视线移开了一点。“原来你讲题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……什么样子。”
“很耀眼。”陆野靠在椅背上,歪着头看他。
林知把笔记本从陆野手里抽回来,翻到自己正在写的那一页。翻页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。他握紧了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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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。晚自习结束后,两个人一起走回宿舍。
陆野从接完一通电话后就有些沉默。到走出教学楼也没怎么说话,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步伐依旧懒散,但眼神有些心不在焉。林知注意到了,但没有问。他走在陆野左手边,步伐不快不慢。如果陆野想说,他自己会说。
回到宿舍,陆野先去洗澡。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,比平时更久。出来的时候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,头发没擦,水珠从发梢滴在肩膀上,在T恤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靠在床上看手机,而是坐在椅子上,盯着桌面发呆。
林知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写题。他写完一道题,合上笔盖,转过来。
“你怎么了。”
陆野抬起头,嘴角扯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浅,比平时敷衍得多。“没什么。家里打了个电话。”
林知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了一条干毛巾,走到陆野面前。陆野抬起头,还没来得及问“你干嘛”,毛巾已经落在了他头上。
林知把毛巾覆在他湿漉漉的发顶,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按了按。“先擦头发。会感冒。”
他的动作很轻,甚至有些笨拙——显然不常做这种事。毛巾在陆野头顶揉了两下,发梢的水珠被吸走,有几滴顺着陆野的额角滑下来,林知用拇指抹掉了。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擦桌子上的水渍,但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。
陆野僵住了。他坐在椅子上,仰着头,看着林知。林知站在他面前,垂着眼,目光落在他的发顶,没有和他对视。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林知耳尖上一层薄红照得透亮。陆野能看到他的睫毛——没有镜片的遮挡,低垂着,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你干嘛。”陆野开口。声音比预想的更哑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
“擦头发。”林知说。耳尖还是红的,但手上的动作没停,又揉了两下,然后把毛巾往陆野头上一搭,转身去拿热水壶。
陆野坐在原地,头上顶着一条白色毛巾,看起来有点傻。他应该把毛巾拿下来自己擦,或者调侃一句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了”,但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感受着头顶残留的、隔着毛巾传来的手指的触感。
林知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。然后拉过椅子,在他对面坐下。没有回到自己的书桌后面,而是就在他对面,膝盖几乎碰到膝盖。
陆野低头看着那杯热水。水面上倒映着台灯的光,一晃一晃的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比平时低,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出来。
“我爸想让我转学。说一中不是重点学校,升学率不如私立。他连新学校都联系好了,说是‘给我留的位置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没问过我。从来都不问。”
林知安静地听着。
“从小到大,所有事情都是安排好的。学什么、读什么学校、交什么朋友,都有标准答案。不需要我发表意见,只需要我做。以前试过反对,但每次反对之后他们都会说——‘都是为你好’。然后继续按照他们的想法来。”
他停了片刻。
“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项目。有目标,有进度,有KPI。做好了是应该的,做不好就是不够努力。不能出差错,一点都不能。”
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,头顶还搭着那条白毛巾。
林知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在等,等确认陆野说完了,等他稍微平复一点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不需要按照别人的标准活。你现在这样就很好。”
陆野抬起头,看着他。
林知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,瞳仁深黑,眼神平静而笃定。不是在安慰人,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我认识的只是你,鲜活的你。不是你家里安排的那个版本。”
陆野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林知,眼神里有一种林知读不太懂的东西——是某种更柔软的、更不加掩饰的东西。像是还没来得及重新藏好。
“谢谢”他说。
“我们是朋友不是吗?”
陆野低下头,伸手把头顶的毛巾拽下来,攥在手里。他的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,不大,但比今晚任何一个笑都更真实。“嗯。”
“头发干了就睡觉。”林知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书桌前。转身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隐没在暗处。
窗外月亮很大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张床之间。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说了。有些话还没说出口,但都在那杯已经变温的水、那条叠好的毛巾、和那个不到一拳的距离里,安静地发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