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是被饿醒的。
摸到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十二点十七分。对面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,陆野探出头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:“几点了?”
“十二点二十。”
“……中午?”
“不然呢。”
陆野踩着梯子跳下来,光着脚去拉窗帘。正午的阳光猛地泼进来,整层宿舍楼安静得不像话——周末,大部分人都回家了。林知是家远懒得折腾,陆野是觉得在学校自由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各自消化了“一觉睡到中午”的事实,然后陆野打着哈欠往洗手间走。
“我先洗漱。”
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,陆野探出半个身子,嘴角还挂着牙膏沫:“哎,你要不要过来一起洗。”
“洗手台就一个。”
“挤一挤。”
林知坐了几秒,起身走过去。洗手台确实很小,两个人并肩站着,胳膊肘几乎碰到。陆野从镜子里看他,嘴里含着泡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。
“说人话。”
陆野吐掉泡沫:“我说,你睡觉也戴着眼镜?”
“忘了摘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陆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靠在洗手台旁边,那种打量的目光又来了,“你的眼镜……没有度数吧。”
林知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毛巾挂回架子上,转过来隔着镜片看他。洗手间里很安静,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。
然后他抬手把眼镜摘了下来,放在洗手台上。他抬起眼,没有镜片的遮挡,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看向陆野。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。”
陆野看着那双眼睛——眼尾微挑,瞳仁深黑,比下雨天那次更近,比发烧那次更亮。不到一尺的距离。“很早。开学第一天。”
林知沉默了几秒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关注我了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林知把眼镜拿在手里转了一圈。镜框是便宜的塑料材质,镜腿从开学第一天被撞掉之后就一直歪着。他戴了快两个月,像一个随身携带的面具。现在面具摘了,他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紧张。可能是因为对面是陆野。原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看到了他的伪装。
“今天出去别戴了,”陆野歪着头看他,“反正没度数,戴着干嘛。去公园走走,难得周末,关在宿舍里浪费了。”
林知看着手里的眼镜,然后把眼镜放下,从柜子里翻出一顶黑色棒球帽扣在头上,帽檐压的很低。
“……嗯?”
“嗯。”
陆野看着他武装的样子,把嘴角的笑压下去。直接伸手拿下帽子。
“帽子也不要带了,这样好看。”语气不容拒绝,嘴角挂着欠揍的笑容。
林知盯着陆野看了好一会儿,久到陆野都想放弃了。
“行”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,门卫大爷正在打盹。十月底的梧桐叶开始泛黄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。陆野走在林知右手边,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不戴眼镜之后,林知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了。平时佝偻着肩膀看地面的书呆子不见了,脊背挺直,步伐从容。
“摘了那个碍事的眼睛就是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更帅气了!”挑眉。
“哪有我们校霸帅气。”
陆野笑了一声。经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两瓶水,出来看到林知站在路边等他,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人身上,干净帅气。陆野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过去。
“看什么呢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知接过水。
“那边是不是有个公园?上次路过好像有个湖。”
“好像是。”
公园里比街上热闹,草坪上有放风筝的小孩,湖边有钓鱼的老人。两个人沿着湖边小路慢慢走,谁都没说话。湖水是灰绿色的,漂着几片落叶。
“所以你为什么要戴眼镜。”陆野忽然开口。
“你为什么要装校霸。”林知反问。
“我先问的。”
“你先说的。”
陆野被他噎了一下。林知的眼睛弯了一点弧度。“你先解释——说是校霸,打架斗殴却内心温柔身体弱;考倒数第一,却能看一眼就复刻竞赛符号。”
“我怎么就身体弱了?”陆野不服反驳。
“是谁淋了点雨就发烧了?”
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,看着湖面。“住校是自己选的,校霸也是我要当的。就想肆意妄为一回。”
林知听着。陆野的语气变了,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是很轻的、像自言自语的声音。他忽然很想多问几句,但他没问。陆野不想说,他就不问。
“嗯?竞赛符号?林知知同学?”
“咳”林知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昵称噎了一下,算了毁灭吧。
陆野想起开学第一天的林知——“无害物种”。后来发现这人好像是伪装大师。再后来发现这人眼睛很好看,还很温柔。他低头笑了一声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们绕湖走了大半圈,前面有张长椅空着,正对着湖面,背后是几棵高大的梧桐树。林知走过去坐下,陆野在他旁边坐下,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。
林知靠在椅背上,看着湖面上钓鱼大爷的浮漂一荡一荡。淡淡的味道飘过来,是独属于陆野的清冷。
“陆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挺好的。”
“我本来就很好”陆野侧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嘴角翘了一下。他把手臂搭在椅背上,看起来像是把林知圈在了自己的范围里。湖面上浮漂轻轻点了一下,荡开一圈涟漪。
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钓鱼的大爷收了竿,追泡泡的小孩被妈妈牵走了,糖葫芦摊也收了。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,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然后又归于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