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野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不是窗帘缝隙挤进来的那种细碎光线，是整片明晃晃的日光，从没拉严的窗帘中间泼进来，直接铺在他脸上。他眯了眯眼，翻了个身，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水杯。水是满的，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林知早上走的时候又帮他倒了水。
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然后靠在床头，活动了一下脖子。头不晕了，鼻子通了，喉咙也不涩了。整个人像是被重启了一遍，所有零件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。他掀开被子下床，踩在梯子上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昨天就是这个位置，在他差点摔下去的时候林知接住了他，嘴角无意识地翘了一下，然后又迅速收住。他跳下床，从柜子里翻出干净校服套上，走进洗手间洗漱。
镜子里的脸恢复了血色，头发还有点乱，但和昨天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已经判若两人。他刷着牙，忽然想起昨晚林知测体温，帮他拉被子。动作很轻，他都感觉到了。陆野把嘴里的泡沫吐掉，拧开水龙头冲脸。
想啥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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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知早上走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。闹钟响了他就起来了，一切流程都和平时一样。但在门口站了几秒，回头看了一眼上铺。陆野还在睡，被子拉到下巴，呼吸很均匀。昨天烧到三十八度多，半夜他又起来探了一次额头，那时候已经退得差不多了。林知把门轻轻带上，走到楼梯口才想起来忘了拿水杯。
他没回去拿。
上午的课过得异常缓慢。林知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旁边是空的。他把本摊开，笔在纸上沙沙地走，但耳朵一直挂在后门上。每有人推门进来，他的笔就会顿一下，然后继续写。
陆野在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出现了。后门被推开，熟悉的脚步声——不再是昨天那种拖着鞋底的拖沓，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节奏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。
“哟。”陆野在他旁边坐下来，书包往桌上一甩。林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头发洗过了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，脸色恢复正常，嘴角挂着熟悉的、懒洋洋的笑。
“烧退了？”林知问。
“退了。”
“吃药了吗。”
“早上吃了一粒。”陆野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在脑后，歪着头看他，“你今天几点起的？我都没听到你动静。”
“六点半。”
“起这么早。”
“是你起太晚了。”
陆野哼笑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，翻到今天要讲的页数，然后盯着黑板看了大约三十秒，趴下了。
和以前一样。
但林知注意到一个细节。陆野趴下的时候，脸朝向了他这边。不是朝窗外，不是朝过道，是朝他。以前也有这样，但现在他好像很在意这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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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饭铃响的时候，陆野难得没趴着。他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然后低头看向还在收拾书的林知。“吃饭去？”
林知把书放进抽屉。“嗯。”
“一起？”
林知的手停了一下。“食堂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陆野双手插兜，表情无辜。
“走吧。”林知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到桌下。
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，混在下楼的人流里往食堂去。一路上有人回头看过他们——校霸和一个不起眼的人并肩走的画面，还是让人觉得违和。林知注意到那些目光，只是推了推眼镜，没说什么。
食堂里人声鼎沸。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林知低头吃饭。陆野坐在他对面，偶尔抬头评价一下这次的饭。这顿饭吃得很安静，和以前没什么不同。但他们以前不会一起吃午饭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林知在写英语卷子，余光扫到旁边的人在看自己。陆野靠在椅背上，偏着头，直直地看着他。林知写了两个字，然后停下笔，转过头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，”陆野把目光移开，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课本，“你写你的。”
林知转回去继续写卷子。过了几分钟，他用余光确认了一下——陆野又在看他。这一次他只是继续写题，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。耳朵尖有点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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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的时候，林知从座位上站起来，正准备往食堂走，发现陆野也站了起来。两个人对看了一眼。
“你也要去吃饭？”林知问。
“不然呢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“……你先站起来。”
“你比我早站起来，”陆野双手插兜，嘴角挂着痞笑，“我让着你。”
林知看了他一眼，率先往后门走去。陆野跟在后面，步伐懒洋洋的，刚好比他慢半步。
到了食堂，两个人又坐在了同一个角落。和中午一模一样的位置。林知坐下的时候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陆野问。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“吃饭。”
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，周围全是碗筷碰撞和聊天的嘈杂声。然后陆野忽然开口。
“你在等我？”
林知的筷子顿了一下。“巧合。”
“中午也是巧合？”
“嗯。”
“晚饭也是？”
“顺路。”
陆野把筷子放下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玩味——和以前那种痞气的调侃不太一样，更像是某种确认。林知抬起头，隔着镜片和他对视。两个人看了两秒，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。陆野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。林知低头喝汤，勺子搅了两下，什么都没舀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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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自习结束后，林知收拾好东西往宿舍走。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，他看到陆野靠在门廊的柱子上，双手插兜，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从台阶上一直延伸到林知脚边。
“你站这里干嘛。”林知问。
“等你。”
“……等我干嘛。”
“顺路。”陆野说。
林知看了他一眼。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清是什么神情，但他的脚步没有停。他从陆野身边走过，下了台阶，走进路灯的光晕里。
陆野快走两步跟上他，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。十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，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，头顶的梧桐叶子沙沙响。路灯把他们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，交叠在一起，落在身后的水泥路上。
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然后陆野开口了。
“昨晚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“所有。”陆野顿了顿。
林知推了推眼镜。“室友之间互相关照很正常。”
“嗯，”陆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痞笑，“正常。”
操场的尽头是宿舍楼。晚风吹过来，带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。林知的步伐不快。陆野走在他右手边。
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，陆野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明天早上吃什么。”
“食堂的包子。”
“帮我带一份。”
“你自己不会买？”
“你不是起得早吗。”
林知停下脚步，转过头看着他。陆野站在路灯下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表情无辜得像是真的很无辜。灯光从头顶打下来，把他额前的碎发照出一圈浅金色的光圈。林知看了他几秒，然后转回去继续走。
“你要什么馅的。”
“随便。”
“没有随便这种馅。”
“那跟你一样。”
林知没有回答。但陆野知道那就是“行”的意思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宿舍楼，楼道灯亮了一路。
回到404室，陆野先去洗漱。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。林知坐在桌边写题，换了一张新的草稿纸，上面列的公式比昨天工整一些——大概是今晚不太需要绕弯子。
“你洗不洗？”陆野擦着头发问。
“等一下。”
“水现在热着。”
“马上。”
陆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，靠在床边看手机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，表情看不太清。林知写完最后一题，合上笔盖，站起来去洗漱。路过陆野床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头发没擦干。”
“等会儿就干了。”
“又会感冒。”
陆野抬头看他。林知已经走进了洗手间，门在他身后关上。水龙头哗哗响起来。陆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发梢，伸手拿起毛巾，开始擦。嘴角挂着一个还没完全翘起来的弧度。
窗外月亮很大，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张床之间。很多事情都在悄悄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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