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，林知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多留一会儿。他把书收拾好，背上帆布包，往宿舍走。
教学楼到宿舍楼的路不长，十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，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。林知走得比平时快一些。路过校门口的时候，他又买了一份打包的粥。回到404室门口的时候，他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——没有声音。
他掏出钥匙开了门。屋里开着台灯，调到最低档，昏黄的光圈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片区域。陆野在床上侧躺着，脸朝墙壁，被子拉到肩膀。床头放着水杯和药盒，水杯里的水少了一半。
“醒着吗。”林知把粥放在桌上。
床上的人动了一下，翻过身来。陆野的脸在台灯光下半明半暗，嘴唇还是干，但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。头发睡得乱糟糟的，有一撮翘在头顶，和他平时那种“全校都欠我钱”的气场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陆野的声音还是哑的，但比早上那种吞砂纸的质感好了一些。
“嗯。”林知走到床边，低头看他，“烧退了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量了吗。”
“没。”
“怎么不量。”
“懒得动。”
林知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懒样，沉默了一秒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。他把体温计递过去，陆野没接——就那么躺在床上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种病中特有的、理直气壮的无赖。
“你帮我。”
“……你是发烧，不是手断了。”
“没力气。”陆野把胳膊摊在被子外面，一副“反正我就是不动”的样子。
林知看了他几秒。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是什么神情，但他还是弯下腰，伸手去掀陆野的衣领。陆野配合地偏了偏头，让他的手指把领口拉开一点。林知把体温计从他领口塞进去，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锁骨下方发烫的皮肤。他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然后迅速收回来。
“夹好。”
“夹着呢。”陆野把胳膊收紧，体温计稳稳夹在腋下。他靠在床头，歪着头看林知，“你吃饭了吗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吃的什么。”
“饭。”
陆野嗤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林知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，把粥的打包盒打开，筷子掰好放在旁边。但陆野注意到他把筷子摆反了——左筷子放在了右边，然后又被他不声不响地换回来。
体温计夹了五分钟。陆野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，三十七度八。
“多少。”林知的声音从桌边传来。
“三十七度八。”
“退烧药吃了吗。”
“下午吃了。”
“粥。”
陆野接过粥，舀了一勺，吹了吹。病房里很安静，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声响。他吃了几口，停下来。
“你特意去买的。”
“顺路。”
“晚自习下课，那家店都关门了。”
林知顿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“你舌头烧坏了。是食堂的。”
陆野没有再说话。他靠着床头慢慢喝粥，看着林知坐在桌边，把帆布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，又把明天要交的作业整理好。台灯的光落在他低头的侧脸上，镜片反着一层薄薄的光，看不清眼睛。陆野喝完最后一口粥，把空碗放在床头。
“林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对我这么好干嘛。”
林知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整理书本。“你发烧了。我们是室友。”
“就这个？”
“不然呢。”
陆野没有说话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靠在床头看手机，直到听见林知书包拉链拉好的声音才抬起头。然后林知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很自然地伸手探上他的额头。手心是凉的，贴在滚烫的额头上，陆野的动作顿了一下。林知站在床边，一只手贴在他额头上。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，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片小小的光晕。
“你又摸我。”陆野说。
“我在测体温。”林知的声音平稳，手指没有移开，反而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，把整个掌心都贴了上去。
“体温计呢。”
“手也能测。”
“你手又不是温度计。”
“比温度计方便。”
陆野没再反驳。他仰着头，额头上贴着林知的手心，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离他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。他甚至能闻到林知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——干净的、暖的。
“怎么样。”陆野问。
“比早上好一点，但还是有点烫。”
“你这测量结果不够精确。”
“那你自己测。”林知把手收回去。他的动作很自然，但转身的时候推了一下眼镜——手指按住镜框边缘，往上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。
陆野把体温计重新夹好，靠在床头看着他。林知没有坐回椅子上，而是站在床边，似乎在想什么。
“你站那里干嘛。”
“等你的体温。”
“站着等？”陆野的声音带着鼻音，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懒散，“你又不是站岗的。”
林知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。两个人离得很近。台灯光圈之外，整个房间都陷在黑暗里，只有这一小片亮着的空间里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，像是一个正在酝酿的话题，还没找到合适的开场白。
又过了五分钟。陆野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——三十七度六。他把体温计放在床头，侧躺在床上看着林知。药效上来了，困意开始从后脑勺蔓延，眼皮越来越重。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陆野闭上眼。台灯的光透过眼皮，变成一片模糊的暖橙色。他感觉到有人站起来，台灯被调暗了一档，然后被子被轻轻往上拉了拉。那只手做这些的时候很轻，像是怕吵醒他。然后那个人的脚步声移到了另一边，没有再响起。大概睡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暖气片轻轻响了一声，然后也安静了。林知坐在床边，借着最暗那档台灯的光看着陆野。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，眉头终于松开了，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呼吸很均匀，比早上那种粗重的喘息平稳多了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，没有回答。
林知关掉台灯躺在自己的床铺上。他好像有些过于关心了。只是室友之间的关心。
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慢慢靠近。
津ICP备2022002164号-2 © 2016-2023 iHuaBen.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:tousu@liangzishidai.cn 举报电话:0772-2994948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