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查风波过后的第三天,侯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顺天府的人没有再来。王氏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。苏怀瑜照常去国子监读书,回来时依旧是那副矜贵自持的模样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连赵元启都收敛了许多,在族学里遇见苏怀瑾时,连眼神都不给一个。
苏怀瑾乐得清静。
他开始严格执行“韬光养晦”的策略。在族学里,他不再主动发言,即使被先生点名,也回答得中规中矩,既不显得愚钝,也不显得出众。周先生私下问他,为什么最近沉默了许多,他只说“学生根基尚浅,不敢妄言”。
周先生看了他几秒,没有再问。但那双老眼里闪过的一丝赞许,苏怀瑾捕捉到了——一个知道进退的年轻人,比一个只会出风头的年轻人更有前途。
在侯府里,他尽量避开与王氏和苏怀瑜碰面的机会。每天早起后,他直接去族学,下课后就回自己的屋子,几乎不在府中其他地方逗留。仆役们渐渐觉得这个三少爷“老实了”,对他的关注也少了许多。
这正是苏怀瑾想要的效果。
但他并没有真的“老实”。
每天夜里,当整个侯府都沉入梦乡时,苏怀瑾会点起油灯,翻开那本《县试历年考题汇编》,一道题一道题地研究。他把近十年的策问题目全部抄录下来,分门别类,总结出题规律。他发现,县试的策问虽然涉及面很广,但核心不外乎几个领域:农桑、水利、赋税、刑律、边防。
而这几个领域,恰恰是现代管理学、经济学和法学的基本范畴。
苏怀瑾用了一个笨办法——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对着每一个题目,先用古代的思维写一篇答案,再用现代的思维写一篇答案,然后将两篇对比,取长补短。这样做虽然耗时,但效果显著。不到半个月,他的策论水平就有了质的飞跃。
至于诗赋,他知道自己短时间内不可能达到顶尖水平,所以采取了一个取巧的策略——不追求辞藻华丽,只追求结构工整、立意清晰。就像现代写作文一样,只要不跑题、不犯低级错误,中等偏上的分数还是可以拿到的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。
直到第四天,一个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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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的人是林文远。
苏怀瑾收到门房送来的帖子时,有些意外。林文远在帖子上说,他正好路过侯府附近,想顺道拜访。苏怀瑾让苏怀远去门口接人,自己则在屋子里简单收拾了一下——不是要摆排场,而是要把那些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藏好。
虽然他觉得林文远不像是二皇子的人,但谨慎总没有错。
林文远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。
“苏兄,冒昧打扰了。”他进门后环顾了一圈苏怀瑾的屋子,目光里没有惊讶,也没有轻视,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,然后就坐下了。
“林兄客气了。”苏怀瑾给他倒了杯茶,“请坐。”
林文远坐下后,没有寒暄太多,直接把布包打开,从里面拿出几本厚厚的册子,推到苏怀瑾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怀瑾问。
“刑部的旧案卷宗抄本。”林文远压低声音,“我爹让我拿来的。他说,上次听我提起你在文会上说的‘恶法不应当被遵守’的观点,觉得很有意思。正好他手里有一些旧案,涉及律法不公的,就让我抄了一份带给你看看。”
苏怀瑾翻开第一本册子,目光立刻被吸引住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案卷,而是一份完整的案件记录——从原告的诉状、被告的供词,到知县的判决、上级衙门的复核,一应俱全。案件本身并不复杂:一个农户因为欠了地主的租子,被地主告到县衙,知县判农户还钱,农户无力偿还,被打了板子,回家后伤重不治。
但在案卷的末尾,有林文远父亲用红笔写的一行批注:“律法无过,执法有过。农户欠租,依律当还。然地主明知农户无力偿还,仍强逼至死,此乃以律法之名行杀人之实。律法不惩地主,反责农户,公正何在?”
苏怀瑾看完这行批注,沉默了很久。
林文远的父亲,一个刑部的小官,居然有这样的觉悟。他不是在质疑律法本身,而是在质疑律法的执行——当法律被强者用来欺压弱者的时候,法律就不再是公正的化身,而是暴力的帮凶。
“林兄,”苏怀瑾抬起头,“令尊的见识,令人敬佩。”
林文远笑了笑:“我爹说了,这些东西如果对你考县试有帮助,你就留着看。如果不方便,我拿回去也行。”
“有帮助。”苏怀瑾没有客气,“非常有用。请代我多谢令尊。”
林文远点了点头,又坐了一会儿,聊了几句关于县试的话题,便起身告辞。苏怀瑾送他到院门口,看着他消失在回廊的尽头,然后转身回到屋里,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二本册子。
这些案卷,比任何教科书都更有价值。它们让苏怀瑾看到了大梁律法在实际操作中的真实面貌——哪些条文被严格执行,哪些条文形同虚设,哪些人能从律法中受益,哪些人会被律法吞噬。
他把每一个案卷都仔细研读了一遍,在关键处做了标记,然后在纸上一一列出自己的思考。
有些想法,他甚至不敢写在纸上,只敢在心里默默记着。
比如,他发现在大梁,律法的解释权完全掌握在官员手中。同样一条律法,不同的官员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解释,而且都说得通。这意味着,只要你懂得如何“解释”律法,你就能让律法为你所用。
这让他想起了穿越前学过的一个概念——法律解释学。
法律不是死的条文,而是活的工具。同样一条法律,在不同的解释方法下,可以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。文义解释、体系解释、目的解释、历史解释——每一种解释方法都有其合理性,但最终选择哪一种,取决于解释者的立场和目的。
在这个时代,没有人系统地研究过这些东西。但如果他掌握了这些方法,他就能在法律的战场上占据绝对优势。
苏怀瑾合上册子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东西。但现在,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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族学每半月一次的小考,明天举行。
苏怀瑾知道,这是他展示“韬光养晦”成果的第一个机会。他不能考得太好——太好会引人注目,不符合他“低调”的策略。但他也不能考得太差——太差会让周先生失望,也会让王氏觉得他“不足为虑”,从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他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中间点。一个让人觉得“这个学生还行,但不值得特别关注”的位置。
这比他想象的要难。
要做到恰到好处的平庸,比考第一名还难。因为你必须精确地控制自己的错误——既不能犯低级错误(那会显得太蠢),也不能写出太出彩的内容(那会显得太聪明)。你需要在一个狭窄的区间内,精确地定位自己的表现。
苏怀瑾花了整整一个晚上,研究了过去几次小考的成绩分布。他发现,族学里十几个学生,成绩大致可以分为三个档次:前五名是优秀的,中间五六名是普通的,后几名是垫底的。
他决定把自己的目标定在第六名或第七名——刚好在普通档次里偏上,但又不至于进入优秀行列。
为了实现这个目标,他必须在答卷时做到以下几点:第一,字迹工整但不出挑;第二,内容完整但无新意;第三,引经据典但不过深;第四,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“金句”。
这就像一场表演。而他是自己的导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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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小考如期举行。
考试的内容是《孟子》的经义和一道策问题。策问的题目是:“论农桑为国之本。”
苏怀瑾拿到题目的时候,心里已经有了三套方案。
第一套方案,是他真正的水平。从农业技术、土地制度、赋税政策、水利工程等多个角度,写一篇全面而深刻的策论。这篇策论如果写出来,一定能拿第一名,甚至可能被周先生拿去当范文。
第二套方案,是他准备拿出来的方案。只写农桑的重要性,引用《孟子》《管子》中的经典论述,辅以一些泛泛而谈的建议,不涉及任何具体制度。这篇策论中规中矩,挑不出毛病,但也说不出亮点。
第三套方案,是备用的。如果有人故意在他的卷子上做手脚,或者考试中出现意外情况,他会视情况调整。
苏怀瑾选择了第二套方案。
他提起笔,不紧不慢地写。字迹是原主留下的那种偏瘦、略显拘谨的字体,他刻意模仿,不敢写出自己的风格。内容上,他引用了《孟子》中“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”那段话,然后泛泛地谈了谈农桑的重要性,最后以“农桑兴则百姓富,百姓富则国家安”收尾。
全文三百余字,平平无奇。
交卷的时候,苏怀瑾注意到苏怀瑜正站在讲台旁边,跟周先生说话。他的目光扫过交上来的卷子,在苏怀瑾的卷子上停了一瞬,嘴角微微动了动,然后移开了。
那个表情,苏怀瑾读懂了——是失望。
苏怀瑜本来指望苏怀瑾在小考上大放异彩,然后好找机会攻击他“锋芒太露、不知收敛”。但苏怀瑾交上来的这份答卷,让他找不到任何攻击的理由。
苏怀瑾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第一关,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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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考成绩两天后公布。
苏怀瑾排第七名。不高不低,正好在他的目标区间内。周先生在评语里写了四个字:“中规中矩。”
苏怀瑜排第二名,第一名是族学里一个叫苏怀礼的旁支子弟——跟苏怀瑾同辈,但家境好得多,据说请了专门的先生在家辅导。
苏怀瑜对这个成绩很不满意。他走出讲堂的时候,脸色铁青,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。他身后的跟班们也灰溜溜地跟着,像一群被雨淋湿的鸡。
苏怀瑾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没有得意,只有平静。
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不在族学,而在县试。在那里,没有族学里这些温室里的花朵,只有从各地选拔出来的尖子生。在那里,他必须全力以赴,不能有任何保留。
而在那之前,他需要保持低调,攒够实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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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苏怀瑾正在灯下研读刑部案卷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是一颗石子。
他警觉地抬起头,侧耳倾听。又一声,一短一长。
这个暗号,跟秦观月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苏怀瑾犹豫了一下,披上外衣,推门走了出去。
院墙上没有人影,但院门外的巷子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秦观月。
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,帽兜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那人见苏怀瑾出来,朝他招了招手,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苏怀瑾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。如果这是陷阱,他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。
但如果不跟上去,他可能会错过重要的信息。
他在心里快速地权衡了一下,最终迈出了脚步。
巷子很深,没有灯。苏怀瑾凭着记忆摸黑往前走,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。走了大约几十步,前面的人停了下来。
“苏三公子,”那人转过身,声音很低,但很清晰,“我家主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家主人是谁?”苏怀瑾问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那人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递给苏怀瑾,“你只需要知道,这句话很重要——‘二月县试,小心副主考。’”
说完,那人转身就走,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。
苏怀瑾拿着那封信,站在巷子里,心跳得很快。
二月县试,小心副主考。
副主考是谁?按照大梁的制度,县试的主考官通常由知县担任,副主考由县学教谕担任。安阳县的教谕姓什么来着?苏怀瑾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原主的记忆,找到了答案——
姓赵,赵廷玉。
赵廷玉,这个名字在原书里出现过吗?苏怀瑾拼命回忆,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片段——在原书的后期,有一个叫赵廷玉的官员因为贪赃枉法被处置,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这个人跟二皇子有没有关系?跟王氏有没有关系?他不知道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他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:
“赵廷玉,王氏之表兄。县试之时,必对你不利。”
苏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王氏的表兄。副主考。县试。
这三个词连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清晰的图景——王氏不仅在府里对付他,还要在考场上对付他。如果县试的副主考是她的表兄,那他的考卷就有可能被做手脚。轻则被压分,重则被扣上“舞弊”的罪名,从此与科举无缘。
这是釜底抽薪。比他想象的更狠、更绝。
苏怀瑾将信折好,塞进袖中,快步走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他需要重新制定计划。
原本他的策略是“韬光养晦”,等县试的时候再全力以赴。但如果考场本身就是陷阱,那他光有实力是不够的。他需要提前布局,确保自己的考卷能够被公正地评判。
怎么做到?
只有一个办法——让更高层级的人,监督这场考试。
苏怀瑾想起了沈墨。但现在他跟沈墨的联系已经中断,他不确定沈墨是否还愿意帮他。他又想起了秦观月——秦观月是翰林编修,翰林院有监督地方考试的职责。如果秦观月愿意出面,以翰林院的名义“抽查”安阳县的县试,那赵廷玉就不敢轻举妄动。
但他跟秦观月的交情,远没有到可以提这种要求的程度。
苏怀瑾在桌前坐了很久,终于拿起笔,写了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秦观月的。他没有提王氏和赵廷玉的关系,只是说“听闻县试副主考赵廷玉与我嫡母有亲,恐考试时有失公允,恳请秦大人关注”。
措辞委婉,但意思很清楚。
写完后,他将信折好,放进信封,却没有封口。他想了一想,又拆开,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:
“若秦大人不便,学生另想办法。不敢强求。”
然后他封好信封,叫醒了苏怀远。
“怀远,明天一早,把这封信送到秦观月秦大人的府上。记住,不要让人看见。”
苏怀远揉了揉惺忪的眼睛,接过信,点了点头。
苏怀远走后,苏怀瑾坐在桌前,看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结果。秦观月可能会帮他,也可能不会。他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收到这封信——如果秦观月不想被打扰,门房可能连门都不会开。
但他必须试一试。
在科举这个战场上,信息就是武器,人脉就是铠甲。如果没有武器和铠甲,一个庶子走进考场,就是走进屠宰场。
窗外,风起了。
苏怀瑾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他听见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。
“还有两个月。”
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比上一次更轻,更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。
苏怀瑾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屋顶,在心里默默地说:
“我知道。我会准备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