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大军凯旋的喜气笼罩整座京城,接连数日,街头巷尾都在传颂将士固守国门的事迹。寒冬渐渐走到尾声,消融的冰雪化作潺潺流水,街巷里的草木抽出新芽,暖意一点点浸透整座都城。战乱与阴谋彻底远去,北齐迎来了真正的休养生息之时,市井间的烟火气一日比一日浓郁。
清晨的早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去处。天刚蒙蒙亮,商贩们便支起摊位,米面粮油、新鲜蔬果、玲珑点心、日用杂货依次排开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,热闹非凡。往来百姓穿着厚薄适中的春衫,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,一派太平盛景。
连日处理完边关回京的军务,顾铭朝难得抽出半日空闲。他换下朝服与铠甲,身着一身藏青色寻常布袍,不带仪仗,只带一名贴身护卫,独自走入市井。他想远离朝堂的规矩与束缚,也想借着这份烟火气,梳理心底纷乱的思绪。
一路走来,满目皆是安乐景象。昔日因战乱关闭的酒楼、茶坊、布庄尽数重开,座无虚席。行至街角的茶摊,他寻了一张木桌坐下,点了一壶清茶,静静看着往来行人。
目光游走间,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。商舒兰也换上了素色布衣,未戴珠翠,未乘马车,身旁只有绿相伴,正驻足在粮铺之前,询问粮价与春耕物资的筹备情况。她如今主持全国民生事务,体察民情早已成了常态。
顾铭朝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人群熙攘,人来人往,可在他眼中,周遭的喧嚣仿佛都淡去了。他想起二人初识时的惊艳,想起婚礼上的针锋,想起边关她挡在身前的决绝,再想到如今两人之间若即若离的距离,心头五味杂陈。
他起身,缓步朝着粮铺方向走去。
商舒兰询问完粮铺掌柜,转身便撞见迎面走来的顾铭朝。二人皆是一愣,随即礼貌颔首。
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。” 顾铭朝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释然,“近日忙于军务,一直没能与你闲谈,今日恰好偶遇。”
“王爷军务辛劳。” 商舒兰神色如常,“如今春耕在即,粮价平稳,良种与农具分发到位,百姓都能安心耕作,这是好事。”
二人并肩沿着长街漫步,起初谈论的都是民生、春耕、州县治理等公事,言语契合,思路一致,尽显盟友间的默契。可话题一旦停歇,气氛便会陷入微妙的安静。
“边关一月,我时常望向京城。” 顾铭朝犹豫再三,还是主动挑明了心事,“这一个月,我想了很多。一年之约即将到期,我依旧想知道,你心中最终的打算。”
这是他第三次直白地追问。他不愿再继续这样模糊不清的相处,等待的过程太过煎熬。
商舒兰停下脚步,望向街边嬉闹的孩童,良久才开口:“王爷,你我如今共治家国,配合无间。若是为了一个名分,强行改变现状,反而容易生出事端。”
她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答案。既不拒绝相守,也不同意相守,将问题再次搁置。
“所以,你还是打算继续这样吗?” 顾铭朝眉宇间染上一丝失落,“我知道过往伤你至深,我可以等,可我怕等到最后,依旧是一场空。”
“未来之事,无人能预判。” 商舒兰淡淡回应,抬步继续往前走,“活在当下,守好百姓与山河,便足够了。”
话语避重就轻,将儿女私情轻轻揭过。顾铭朝长叹一声,不再追问。他明白,逼得太紧,只会让她退得更远。
二人一路同行,穿过早市,行至城郊村落。村落里,村民们早已下地翻耕冻土,修整农具,家家户户都在为春耕忙碌。田间地头满是生机。秦若也带着幼子、陪着李昇前来体察乡间学风与农桑,几人在此相遇。
秦若看到二人同行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却不点破,笑着上前打招呼:“王爷、姐姐也来乡间查看春耕?真是巧了。”
李昇拱手行礼:“王爷一路辛苦。翰林院如今也在撰写劝农诗文,打算张贴各村,劝导百姓勤勉耕作。”
众人围在田埂之上,谈论农桑、教化与民生,气氛变得热闹起来。幼子在田边追逐蝴蝶,笑声清脆,为这片乡土增添了不少童趣。
闲聊间,绿衣悄悄拉着秦若走到一旁,低声说道:“县主,您看王爷和王妃,明明彼此在意,却偏偏隔着一层,实在让人费解。”
秦若望着田埂上两道身影,轻轻摇头:“他们的过往太过复杂,被阴谋、误解、伤害缠绕太深。不像我与阿昇,黑暗里唯有彼此,爱得纯粹。他们的心迹,连自己都未必能理清,旁人更是无从插手。”
一段始于权谋的婚姻,一段被误会碾碎的心动,即便风雨散尽,想要回到最初,也是难如登天。
日头渐渐升高,众人各自道别,分头行事。顾铭朝看着商舒兰离去的背影,伫立在田埂之上,久久未动。市井烟火再暖,也暖不透心底那份迷茫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进,还是该退。
商舒兰回到马车之上,靠在车壁闭目养神。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顾铭朝的追问。她不是无感,只是受过伤之后,再也不敢轻易交出真心。接受相守,怕重蹈覆辙;执意和离,又放不下并肩多年的默契与牵绊。
感情如同缠绕的丝线,越理越乱。
整个春日,京城市井安乐,朝堂平稳,唯有萧王府与将军府之间的两个人,始终困在模糊的情愫里,心迹难寻,前路不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