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雪不负家国

秋去冬来，朔风席卷北境大地，千里边关早已被皑皑白雪覆盖。城墙之上，铁甲将士迎风而立，哈气成霜，却依旧身姿挺拔，目光警惕地望向境外荒原。

齐王伏法虽已数月，但其生前暗中勾结的蛮王始终狼子野心，假意停战，实则在边境暗中囤积兵力，伺机而动。

圣上连下两道圣旨，命镇国大将军商厉为主帅、萧王顾铭朝为副帅，即刻启程前往边关巡防，加固城防、清点军备、安抚将士、震慑蛮部。

旨意抵达萧王府与将军府时，府中上下迅速忙碌起来。

冬日边关苦寒，风雪肆虐，路途更是艰险。商舒兰亲自着手整理行装，从加厚的狐裘披风、御寒毡靴，到治风寒、外伤的各类药材，再到精准的边关舆图，一一分类打包，细致到了极致。绿衣跟在一旁帮忙收拾，看着王妃有条不紊的模样，低声感慨：“王妃对将军和王爷当真上心，连边关寻常的冻伤药膏都分好了品类。”

商舒兰手上动作未停，神色平静无波：“父亲镇守边关数十载，风霜侵蚀旧疾颇多。顾铭朝常年征战，身上也有旧伤。边关乃是北齐门户，二人身系家国安危，周全一些总是好的。”

话语听来全然是出于晚辈、盟友的本分，听不出半分儿女情长。可绿衣跟随她多年，深知主子的心思，也清楚二人之间剪不断的纠葛，只是不敢再多言，默默低下头继续忙碌。

行装整理完毕，商厉与顾铭朝在正厅议事，敲定巡防路线与京中留守安排。“我走之后，京畿防务暂时交由副统领代管，暗卫全数归你调度。” 商厉手指点在舆图的京城方位，“齐王残余的底层党羽虽已肃清，但部分州县仍有暗流，舒兰身为护国夫人，主持民生、安抚百姓最为妥当。秦若心思缜密，李昇在翰林院扎根，二人可协助你处理朝堂文书与文人派系之事。”

顾铭朝颔首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厅外，似乎想寻到那道身影：“岳父放心，京中防务、朝堂诸事我都会安排妥当。边关此行凶险，蛮王狡诈，我们务必步步为营，不可贸然深入荒原。”

二人商议完毕，商厉起身准备去往校场点兵。顾铭朝独自留在正厅，心绪纷乱。明日便要远赴千里之外的边关，少则一月，多则两月才能归来。他心中有万千话语想对商舒兰说，可每次靠近，又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一年之约过半，二人关系依旧模糊，此次远行，不知归来之时，局面又会变成何种模样。

不多时，商舒兰走入正厅，将整理好的药箱与舆图递到他手中：“边关风雪大，旧伤最怕寒侵。这些药材分好了内外用，舆图标注了所有隐蔽烽火台与水源地，行军时可以参考。”

指尖短暂相触，二人同时微微一滞，又迅速错开。空气里再度泛起微妙的气氛。

“多谢。” 顾铭朝接过物品，喉结微动，“我明日一早启程，少则一月便回。京中诸事，劳你费心了。”

“分内之事。” 商舒兰淡淡回应，“你与父亲在外保重性命，便是守住北齐的根基。不必挂心府中。”

“不挂心是假的。” 顾铭朝鼓起勇气，直视着她的双眼，“我不在京中，诸多隐患潜藏。我怕有人借机生事，更怕…… 怕归来之时，你我之间又添隔阂。”

他直白地说出心底的顾虑。这半年来，他努力靠近，她刻意保持距离；他试着坦诚心意，她始终避而不谈。这段感情如同悬在半空，不上不下，让人煎熬。

商舒兰迎上他的目光，眼底一片澄澈，却也带着一层薄雾，让人看不透情绪：“隔阂本就生于猜忌与误解。如今大局已定，你我皆是为国奔走，何来新的隔阂？王爷安心巡防即可。”

又是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。不接受情意，也不彻底划清界限。顾铭朝心中无奈，却也明白此刻不是纠结私情的时候。家国在前，个人心事只能暂时压下。

第二日天未亮，城外校场号角齐鸣。数万边防大军列队整齐，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商厉、顾铭朝一身鎏金铠甲，翻身上马。京中百官、王府家眷悉数前来送行。秦若牵着幼子，与李昇站在人群前方，挥手送别二人。

商舒兰立于最前排，望着马背上两道挺拔的身影，神色平静。顾铭朝勒住马缰，深深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复杂，有不舍，有忐忑，还有一丝不甘。随后大手一挥，大军开拔，浩浩荡荡朝着北境而去。

大军一路向北，风雪越来越大，路面被厚雪覆盖，行军速度放缓。十余日的风雪兼程，众人终于抵达北境第一重镇雁门关。登上城楼，极目远眺，茫茫雪原无边无际，境外蛮人的营帐隐约分布在荒原之上，虎视眈眈。

商厉第一时间巡查城墙、粮仓、军械库，发现齐王当年为中饱私囊，暗中克扣边关粮草、偷换劣质兵器，导致多处城防年久失修。二人当即下令，连夜更换兵器、加固城墙，从内地调拨粮草补给三军。

顾铭朝游走在军营之中，与普通士兵同吃粗粮、同宿营帐，慰问戍边将士。将士们听闻摄政王亲自巡防，士气大振。闲聊间，不少老兵谈及当年齐王乱政、外敌压境的惨状，感慨如今朝政清明。

白日忙于军务，夜深人静之时，顾铭朝总会独自站在城楼之上，望着京城的方向。风雪拍打在铠甲上，发出噼啪声响，可他浑然不觉。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商舒兰的模样：年少时惊鸿一瞥的倾心，大婚之夜的针锋相对，边关舍命相护的震撼，回京后疏离冷淡的模样…… 种种画面交织，心绪愈发杂乱。

他想不通，这个女子到底是放下了过往，还是在刻意冰封心意。

而千里之外的京城，也并未平静。商舒兰按照此前约定，主持民生事务，巡查各大粥棚、粮行，安抚流离百姓。秦若时常前来相伴，姐妹二人闲话家常，偶尔谈及远在边关的两人。

“王爷在边关，必定时时牵挂姐姐。” 秦若轻声说道，“我看得出，他这些年的悔意与真心。姐姐心中，当真半点波澜都没有吗？”

商舒兰坐在廊下，手中捻着一片兰叶，沉默许久才开口：“年少的心动是真，大婚的伤害是真，并肩守护的默契也是真。只是破碎过的东西，即便修补完整，裂痕也永远都在。”

她没有说爱，也没有说不爱。感情的天平摇摆不定，连她自己都无法给出答案。

“那一年之约期满，姐姐打算如何？” 秦继续追问。

“待到那日，自会有定论。” 商舒兰依旧回避了核心问题。

京中暗流依旧涌动，几名齐王残余的外围官吏暗中串联，试图趁着主将远行制造混乱。商舒兰调动暗卫，悄无声息将其一网打尽，处置得当，未掀起半点风浪。李昇在翰林院稳住文风，寒门与世家的对立渐渐缓和，清正学风愈发浓厚。

一月时光转瞬即逝，边关防务彻底加固，蛮王数次派出斥候刺探，见北齐军容鼎盛，最终打消了进犯的念头。商厉与顾铭朝安排好留守副将，启程返程。

归程一路顺利，当大军踏入京城城门的那一刻，全城百姓夹道相迎。顾铭朝在人群中第一眼便看到了商舒兰。四目遥遥相对，风雪似乎都在此刻静止。

一个在边关历经风雪，心事沉沉；一个在京城独守，心意难明。二人之间的距离，咫尺而已，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