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三日的回门礼毕,和煦的春风拂过将军府的雕花廊柱,庭院里的兰草抽出新叶,一片生机盎然。商厉设下的家宴方才散去,厅堂内尚余淡淡的酒菜香气,仆人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杯盏,往来间步履轻缓,不敢惊扰堂上之人。
秦若挽着李昇的手腕,坐在梨花木软榻之上,眉眼间还带着新婚的温婉笑意。历经十余年暗牢囚禁、卧底伪装,如今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假面,以柔嘉县主的身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之下,身旁是相守半生的良人,身后是将军府与萧王府两座靠山,这般安稳,是她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光景。
“如今你正式入翰林院供职,往后便是朝中清流文臣。” 商厉端起一盏清茶,指尖摩挲着瓷杯外壁,神色带着长辈的审慎与期许,“十年前秦家、李家蒙冤,诸多旧臣残余、世家子弟至今心存芥蒂。齐王虽已伏法,可当年依附逆党的门阀根基未倒,你在翰林院行事,切不可一味刚直,既要守住父辈的忠良风骨,也要懂得迂回自保。”
李昇起身拱手,身姿端方,眉宇间是文人独有的清挺傲骨:“义父教诲,晚辈铭记于心。晚辈自幼随家父研读经史,深知史官执笔,当秉天地公道,书世间正邪。当年冤案卷宗交由我编纂,我定会字字求实,不偏不倚。至于旁人的排挤与非议,十余载暗牢酷刑尚且熬得过,几句闲言碎语,不足挂齿。”
他出身吏部侍郎世家,自幼浸淫书香,落难后依旧未曾荒废学业。如今踏入北齐最高文苑,心中既有追念父辈的赤诚,也有整顿文风、警示后世的志向。秦若在一旁静静望着夫君,眼中满是信赖。二人自十岁在暗牢相遇,彼此便是对方黑暗里唯一的光,往后的路,无论风雨,都会并肩同行。
商舒兰立在窗边,望着庭院外翩飞的柳絮,闻言轻轻颔首,补充道:“翰林院乃是朝中人才根基,世家盘根错节已久。当年齐王拉拢了半数京中世家,如今逆党覆灭,这些家族表面安分,暗地里仍在划分阵营。你联合寒门学子弘扬清正学风本是好事,但切忌锋芒过露。萧王府与将军府会为你周旋,若遭遇刻意刁难,不必独自硬扛,第一时间传信便可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过多情绪,可字字句句都透着周全考量。这些年她随商厉征战、打理王府、周旋朝堂,早已练就洞察人心的本事。翰林院看似笔墨风雅之地,实则暗流涌动,派系争斗从未停歇。
一旁的顾铭朝靠在廊柱上,一身月白锦常服,长发以玉簪束起,往日战场上的凛冽锐气收敛大半,眉宇间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他方才一直沉默,目光看似落在院中的花草上,实则数次不自觉地飘向商舒兰的背影。
自满月宴揭穿阴谋、当众澄清所有流言之后,二人定下一年之约:一年内共理王府、共治朝堂,期满再商议和离之事。如今时日已过三月有余,朝夕相处却依旧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。他曾为年少的偏执、过往的误解深深愧疚,想要弥补,却屡屡被对方疏离的态度挡回。想要放下,心底那点年少倾慕与并肩作战后的牵绊,又始终挥之不去。二人的关系,如同眼前飘飞的柳絮,看似轻盈无根,却又缠缠绕绕,剪不断,理还乱。
“朝堂之事,我会暗中调配人手盯着翰林院动向。” 顾铭朝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世家子弟若敢公然寻衅滋事,扰乱治学,不必讲情面。如今朝野正要树立清正风气,正好借机整肃歪风。”
他手握京畿九门兵权,在朝堂话语权极重,这番表态便是明晃晃的撑腰。李昇再次拱手致谢:“多谢王爷照拂、王妃指点。”
几句寒暄过后,李昇便要动身前往翰林院当值。秦若送丈夫至府门,临别时低声叮嘱:“凡事量力而行,切莫逞强。家中有我,万事无忧。” 李昇含笑点头,翻身上马,策马朝着皇城方向而去。
待李昇离去,将军府内稍显安静。商厉还有边关军务要处置,嘱咐了几句便前往书房批阅文书,厅堂内只剩下商舒兰、顾铭朝与秦若三人。
秦若看出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,心中了然。她亲历了王府多年的伪装纷争,也见证了二人从敌对、猜忌到联手破局的全过程。她知晓商舒兰年少倾心,也明白顾铭朝后知后觉的悔恨,只是这段始于阴谋、困于误解的姻缘,走到如今这一步,谁也无法轻易左右结局。她不是不愿过多插手二人的私事,而是她明白商舒兰的心思,便寻了个借口,带着贴身侍女去往后院赏花,将空间留给了他们。
庭院之中只剩下两人,春风掠过兰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一时间无人开口,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又微妙的沉寂。
最终还是顾铭朝率先打破沉默,他缓步走到商舒兰身侧,目光落在她清隽的侧脸上:“一年之约已过三月,你…… 心中可有新的想法?”
这句话他问得小心翼翼,带着一丝忐忑。这半年来,二人各司其职,朝堂之上是同心辅政的盟友,王府之内是相敬如宾的主君与主母。他试着放缓姿态,收起往日的桀骜,学着温柔相待,可商舒兰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不远,也不近。
商舒兰抬眸望向远处的皇城方向,神色淡然,眼底情绪晦暗不明,让人读不透真实心意:“如今百废待兴,边关、朝堂、民生处处需要人手。和离与否,本就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”
她没有直面回答问题,既没有应允相守,也没有重申和离的念头,模棱两可的答案,让二人之间的关系愈发扑朔迷离。
顾铭朝心头微微一沉,却也没有逼迫。他太清楚这个女子的坚韧,此前她为护自己、护商家,甘愿踏入齐王布下的棋局,嫁给满心猜忌的他;后来历经羞辱、冷落,依旧守住本心。过往的伤害如同刻下的印记,不是一句道歉、一段弥补就能彻底抹去。
“我明白。” 他轻叹一声,“我不会逼你。只是往后日子还长,我只想让你知道,过往的过错,我一日未曾忘记,也一日在学着弥补。无论最终结局如何,我都会守在你身侧,护你与将军府周全。”
这番话语情真意切,褪去了王爷的强势,多了几分普通人的恳切。商舒兰闻言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却依旧没有回头看他:“王爷重诺守信,我知晓。你我如今,同心守护北齐便好,其余的,顺其自然吧。”
“顺其自然” 四个字,轻飘飘,却堵死了所有进一步的追问。顾铭朝望着她的背影,无奈一笑。他猜不透她的心思,不知道这份 “顺其自然” 是打算就此维持现状,还是等待约定期满便决然离去。这段感情,仿佛走入了迷雾之中,前路茫茫,无人知晓终点在何方。
二人并肩在兰花园中漫步,一路无话。谈论朝堂公务时,二人思路契合,言语利落;一旦触及彼此的私情,便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。
另一边,翰林院之内已是一派热闹景象。偌大的藏书楼墨香四溢,万卷典籍层层罗列,数十名编修、学士分列两班。掌院周学士须发皆白,为人刚正不阿,手持卷宗立于正堂,将十年前秦、李两家冤案的编纂事宜正式交付给李昇。
话音刚落,几名出身顶级世家的编修便面露讥讽。其中一名锦衣青年出列,语气阴阳:“就李文林如今的出身,如今执笔编纂当年旧案,怕是难免夹带私人情绪,如何做到公允?依我看,此事还需交由世家老臣主笔才稳妥。”
话音落下,几名依附世家的学子纷纷附和,言语间满是排挤。李昇立于堂中,神色坦荡,既不恼怒,也不辩解,只是将手中的史料卷宗一一铺开:“诸位若觉得我笔下有私,大可逐字核对。这里有逆王密信、三司供词、幸存证人笔录,铁证如山。史官之本在于求实,而非看出身。若是诸位能拿出新的证据驳斥史实,李某甘愿让出执笔之位。”
一番话有理有据,坦荡从容。堂内寒门学子纷纷站出声援,一时间朝堂派系的对立在翰林院显现。争执过后,世家子弟理屈词穷,只能悻悻作罢。
李昇低头伏案,狼毫落笔,字字铿锵。窗外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书卷上,映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。他坚守父辈风骨,在这片是非之地稳稳扎根。
而萧王府与将军府之间的那两个人,依旧在迷雾般的情感里徘徊。朝堂风起,翰林云涌,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,终究是彼此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