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的魂力还能撑多久?”妖艳女子忽然问,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半分。
“够撑到你狂热状态结束。”方梨说。
“你就不怕我现在挣开?”
“你现在挣不开,”方梨低头看了她一眼,“刚才摔那一下,你的气散了。狂热状态增幅再大,气散了就使不出全力。你现在挣,最多震得我手麻。”
妖艳女子沉默了。她说对了——刚才那一摔,她现在确实使不上劲。这丫头松手不是怕了她,是早就算好了。让她在力量巅峰摔下去,把气摔散了,然后再吊起来。从头到尾,她都是算着打的。
“……你这丫头,以后肯定是个狠角色。”妖艳女子闷声道。
方梨没有回话。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,额角的汗顺着面具的边缘滴下来,在空中被风吹散。但她拽着风索的手始终没有松。
唐三吃下第三根蘑菇肠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下方那道淡青色的身影。他看见她的高度在降,看见她的手在抖,也看见她始终没有松开风索上的那个人。他想起小时候在诺丁城,有一次她跟人打架,把对方打败了之后,蹲下来问人家疼不疼。她就是这个性子——赢,赢得让人无话可说;狠,也狠得让人无话可说。但她的狠从来不是为了自己。是为了队友。
他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她不一样的。不是某一天某一刻,是每一次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他都会在心里多记一笔。六年,记了好厚一本。每一笔都是同一句话:这个女孩,值得世间所有的好。
第三根蘑菇肠吃下后不久,狂战队的队员们身体集体一阵颤抖。除蜘蛛女魂师以外,其他五人眼中的狂乱渐渐消失,魂力波动急剧下降。
也就在这一瞬间,方梨的风索从四道减到了两道。
妖艳女子感觉到身上的束缚松了,眼睛一亮:“你终于肯放我了?”
“不是放你,是你恢复了,不用控那么紧了。”方梨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喘息。
妖艳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狂热状态确实退了,眼睛已经不红了,手臂也恢复了正常尺寸。她试着挣了一下,风索依然稳稳地挂着。
“……你能不能直接把我放下去?”
“等裁判宣布。”
“我都这样了还能翻盘不成?”
方梨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有道理,于是松了风索。妖艳女子再次跌落在地上,摔了个屁股墩,抬头恨恨地瞪着方梨。
方梨脚下风旋一涨,稳稳地落回了唐三身边。她微微喘着气,低头看了妖艳女子一眼。妖艳女子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那张绿色面具,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——这个把她吊了整整三分钟、中间摔了她一次又吊回来的丫头,此刻的眼睛里没有得意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确认,确认她没有再摔出个好歹。妖艳女子别开视线,嗤了一声。但那个嗤声里,已经没了之前的恶意。
“果然如我所料,你始终不能持续飞行。”蜘蛛女魂师坐在地上,盯视着唐三。她嘴上对唐三说话,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了一下唐三身后的方梨。
唐三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蜘蛛女魂师的目光很平静——但他没有忘记,这个人在方梨的风索里挣扎了三分钟,什么难听的话都骂过。小梨不在意,不代表他也不在意。
“是又如何,难道你现在以为自己就能够获得胜利了么?”蜘蛛女魂师冷哼。
唐三微微一笑:“这场团战,将是你我之间的决战,不是么?”
狂犀冲上来,被唐三一个照面绊倒肘击而出。蜘蛛女魂师趁机出手,无数蛛丝从正面覆盖而出,将唐三缠成了粽子。她大喜,高声喊队友帮忙——可没有一个人响应。那些失去魂力的队友已经被蓝银草紧紧缠绕。紧接着,一股无与伦比的威压从唐三身上释放出来。
诡异的一幕出现了——唐三身上的蛛丝如同冰雪一般消融,所有的蛛丝都朝着他背后疯狂聚集。背后的衣服消失了,八团紫黑色的光芒亮起。那是外附魂骨八蛛矛。蜘蛛女魂师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朝着唐三飞速拉近,那股窒息般的气息令她根本无法动弹。
那是蜘蛛类魂兽王者的气息。在蜘蛛王面前,一个蜘蛛武魂的魂师,没有任何胜算。
唐三捏住了蜘蛛女魂师的脖子。他眼中的冰冷在侧头看向方梨的瞬间,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碎了一层。
“小梨,”他说,“过来。”
方梨走到他身边,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捏住脖子的蜘蛛女魂师。妖艳女子在唐三手中艰难地转着眼珠,和方梨对视了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,用气声挤出几个字:“他就是你三哥?”
方梨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你三哥下手比你狠多了。”妖艳女子翻了个白眼。
方梨认真地想了想,给了个评价:“你刚才要是挣慢一点,他也不会这么用力。”
妖艳女子被她这一本正经的语气气得差点笑了。她二十五岁,在索托大斗魂场打了上百场团战,头一回在被打败之后被对手安慰——你挣得太凶了,不然不会这么疼。
唐三看着方梨弯起来的眼睛,有一瞬间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松开手让蜘蛛女魂师软倒在地上,蓝银草自动缠绕而上。他的嘴角还是没忍住,轻笑。
场边,小舞双手撑着台沿,远远地冲方梨喊:“小梨!我刚才看见了!你先把她松了,摔了她一跤,又把她吊回去了——你太损了!”
方梨转过头,认认真真地回答:“不是我损,是她挣的力道太大了,我吊不住。我那是战术。”
“战术!”宁荣荣笑得直抹眼泪,“你把人家摔得四仰八叉的,叫战术!”
朱竹清抱着手臂,嘴角罕见地弯了弯。她没有参与起哄,但那个微弯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观众席上,距离斗魂台最近的一排观众隐约听见了方梨的话,先是一阵哄笑,然后有个粗嗓门的观众拍着大腿喊了一句:“先是把人吊着当风筝放,中间松手让人摔一跤,摔完了又吊回去——这姑娘,又狠又损!”
另一个观众接话:“损什么损!那叫聪明!你懂个屁!”
“就是!对面那蜘蛛女先骂人的,摔她一下怎么了!”
方梨听到观众席的话有些不好意思,下意识抿了抿唇,梨涡浅浅,显得又可爱又乖巧。
唐三站在她身侧,把这一幕收进了眼底。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,贴在脸侧,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那双眼睛是弯的。他想起六年前在圣魂村的老槐树下,她也是这样——嘴里叼着狗尾巴草,从树上探下头来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在树下站那么久。现在他好像懂了。
他希望以后她多笑一笑,而他还能在她身边守着她看着她笑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把它压了回去,面上不动声色。只是他的嘴角,还是微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弯。
观众台上沸腾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涌过斗魂台,把台上台下所有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。马红俊第一个从场边冲了上来,胖脸上全是汗,笑得眼睛都挤成了两条缝,一把搂住唐三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,又转头冲方梨竖了个大拇指:“小梨妹妹,你今天可给胖哥长脸了!那蜘蛛女被你摔了又吊、吊了又摔,胖哥在底下看着都替她屁股疼!”小舞从另一边跑过来,一把把方梨拽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肩窝上蹭了蹭,嘴里念叨着“下次不许一个人留那么低”,手上却把方梨搂得死紧。宁荣荣抱着七宝琉璃塔跟在后面,眼睛还红红的,一边抹眼角一边笑着去捏方梨的手指,说是要检查有没有抽筋。朱竹清没有挤到最前面,她站在人群的边缘,等所有人都说完了,才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方梨的后脑勺。那个动作很轻,落在方梨的发顶,像一个沉默的、不需要任何回应的确认。
方梨被一群人围着,脸上那个梨涡陷下去就没再平过。她一个人拽着妖艳女子在天上挂了整整三分钟,没喊一声累;可此刻被小舞搂着脖子、被宁荣荣捏着手指、被朱竹清拍了一下后脑勺,她的耳朵尖反而悄悄地红了。
唐三被马红俊搂着肩膀,目光却穿过人群的缝隙,落在方梨身上。她被围在中间,周围的欢呼声震天响,可她忽然偏过头,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两个人隔着热闹的人群和满场的喧哗,就那么对视了一瞬。她的眼睛还是弯的,然后她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——那个动作的意味,他读懂了:三哥,我们赢了。
唐三没有走过去。他就站在人群外面,一只手还被马红俊拽着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每一次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,她都会再给他一个新的方梨——今天在天上那个收放自如、把对手耍得团团转的方梨,是他没见过的。可他一点都不觉得陌生。他只觉得,她本来就该是这样的。
敖主管站在斗魂台中央,目光扫过倒了一地的狂战队,又在那个被摔了两次的妖艳女子身上多停了一秒,最后落在唐三和方梨身上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深吸一口气,高声宣布:“史莱克八怪——胜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。不是因为狂战队输了——在大斗魂场,胜负从来都是常事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敖主管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。这些戴着绿色面具的年轻人,很快就会成为索托大斗魂场中最耀眼的名字。
史莱克八怪在欢呼声中鱼贯下场。方梨走在队伍中间,小舞挽着她的左臂,宁荣荣拽着她的右手,朱竹清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唐三走在她后面。斗魂台的出口就在前方,灯光从通道里涌出来,把他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,拉得很长。
唐三在前面走着,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她在他身后。她的脚步轻,可他认得她的脚步声——六年了,他闭着眼睛都能从人群里分辨出她的足音。他想,这样就很好。她在他前面,他在她后面。至于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反正来日方长。
场边的大师看着他们走下来,僵硬的面庞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。弗兰德站在他旁边,用肩膀撞了撞他,压低声音道:“小刚,你那两个弟子——一个把人网成粽子,一个把人吊在天上当风筝放。你教得可真好。”大师没有搭话,但嘴角的弧度,确是止不住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