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,你们都可以停下了。”大师的声音适时响起。他的目光从方梨和唐三身上扫过,没有立刻点评,而是转向刚结束的另一场对战。马红俊和奥斯卡正从空中落下来,戴沐白喘着粗气靠在操场边的树干上,一脸郁闷。
大师逐一指出了每人的失误。马红俊在奥斯卡蘑菇肠失效时没有及时接应,任由他掉落到地面;奥斯卡本该主动抓住马红俊保持浮空,却慌神了;戴沐白白白给了对手吃下蘑菇肠的机会,一开始就该全力阻止。
“方梨。”大师转向她。
方梨站直了身体,手指还下意识地攥着袖口——刚才从唐三怀里退开之后,她的耳尖还没完全褪色。
“刚才和唐三的对战,风缚的使用时机选得不错。穿过蓝银草那道缝隙的判断也很准。”大师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,“但你最后为什么没有看脚下?你的速度是你的优势,但速度不代表可以忽略周围的环境。对手是控制系魂师,他的每一根蓝银草都是潜在威胁。你赢了一步,输了最后一步。”
方梨垂下眼睫,认认真真地听着,点了点头。
“赢了半步,丢了全局。”大师看着她,“你的反应很快,但冷静比快更重要。”
方梨的头低得更低了些,声音细细的:“是,老师。”
大师看着她低头认错的样子,沉默了一瞬。她的左肩绷带刚拆,刚才被唐三扶住的那一下他看在眼里——那株蓝银草确实来得刁钻,但她在最后一刻的判断确实急了。这孩子不是不认真,是太想赢了。和唐三打的时候尤其如此。
“记住就好。”大师的语气没有变软,但转到唐三身上时,明显更严厉了几分。
“唐三。”
唐三上前一步。
“你刚才的蓝银草,控得很精。”大师看着他,目光锐利,“那株藏在矮墙后面的藤蔓,从布置到触发,时机、角度都没问题。但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为什么要藏那一株?”
唐三愣了一下。
“你在和她对战的时候,用了几成力?”
唐三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“你用了缠绕吗?用了蛛网吗?你只是在用最基础的藤蔓封她的走位,然后藏了一株草等她撞上来。”大师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戳在点上,“这不是对战,这是逗她。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轻松?把她逼到只能用风缚才能穿过来,然后最后一株草轻轻绊她一下——你以为这是训练?”
唐三的脸红了。不是被训斥之后的心虚,是大师把他自己都没想清楚的那点心思直接掀到了明面上。他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,只是不想用蛛网困住她,不想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输得太难看。但那株藏在矮墙后面的草——他告诉自己是为了测试她的反应,可实际上呢?实际上他只是想让她撞过来。
“控制系魂师,最重要的是冷静。”大师看着他,“你今天先中了小舞的魅惑,又在和小梨的对战里心思不在对战本身。控制系魂师要控制的不只是对手,还有自己。你今天的两次失误,根子是同一个。”
唐三低下头:“老师,我错了。”
大师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方梨一眼。方梨还低着头站在旁边,耳尖红红的,大概还在为刚才输掉的那半步懊恼,完全没注意到唐三脸上那层还没退干净的薄红。大师收回目光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面上却依旧是那张僵硬的脸。
“唐三,你的错误最严重。小舞,对战唐三时急于求成,瞬移后没有拉开距离就发动攻击,被反控。”他逐一扫过众人,“戴沐白,轻敌冒进,给对手留下配合空间。马红俊、奥斯卡,配合衔接有漏洞。朱竹清,与方梨对战时追击路线单一,被预判后没有及时变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每个人,都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。现在,全体都要受到惩罚。跑步前进,相互监督,不得使用魂力,从学院跑到索托城再跑回来,在中午饭前跑完十个来回。什么时候跑完,什么时候吃饭。唐三,你的错误最严重,跑十二个来回。”
唐三第一个跑了出去。小舞、戴沐白、奥斯卡、马红俊紧随其后。方梨正要跟上去,宁荣荣还站在原地,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朱竹清——她们两个没有参与对战,按理说不在犯错之列。
“你们怎么不跑?”大师冷冷的声音响起。
宁荣荣愣了一下:“我们也要跑?”
“我刚才说的是,你们全部都要受到惩罚。”大师看着她,“你们是伙伴。想要成为可以将自己后背交托给对方的伙伴,你觉得自己应该看着他们受罚而自己休息么?”
宁荣荣哑口无言。朱竹清已经跑了出去。
当宁荣荣看到竹筐里的石头时,心中的不满顿时降低了几分,心中暗想,这大师也不算太不近人情。大师看着背起竹筐跑远的八人,僵硬的面庞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。
“在不使用魂力的情况下负重长距离跑,这惩罚是不是重了点?那可是数百公里。别说中午,天黑恐怕他们也完不成吧。没想到你比我还狠。”
弗兰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大师身边,有些担忧的说道。
大师淡然道:“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我仔细计算过他们的身体状况。不会累坏他们的。更何况,你认为他们早餐吃的那么好,就白吃了么?不经过同甘共苦的阶段,他们怎么能成为将后背相互交托的真正伙伴?”
弗兰德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状,“行,都听你的。你看着办吧。我知道,你甚至比我更看重这些孩子。不过,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你,学院的经费有限。”
大师冷哼一声,“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你以为我是你么,堂堂魂圣,连一个学院的经费都弄不到。”
弗兰德微怒道:“那是我不想卑躬屈膝的依附他人,否则,以我的实力大富大贵也并非难事。我倒要看看,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。你那张脸皮可比我还薄的多。”
大师斜了弗兰德一眼,“那你就等着看好了。”
背上竹筐,唐三和戴沐白二人一马当先狂奔而出。直到跑起来,他们才意识到这个惩罚果然很重。
如果可以使用魂力,六、七十公里的距离半天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,甚至很轻松就能完成。可是,在不使用魂力还要负重的情况下,那就不是容易能够完成的了。
“沐白,我们先停一下吧。”奔跑中的唐三突然停下了脚步。此时,才跑出不远,他的额头上已经微微见汗。
两人之前虽然都消耗了魂力,但此时是不使用魂力的奔跑,在体力上,他们显然是史莱克八怪中最好的。此时,小舞、马红俊和奥斯卡已经落后数百米了,后面的朱竹清和方梨已经追上了他们的脚步,宁荣荣落在最后面。
唐三的目光在方梨身上停了一瞬。她的伤刚好,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薄白,跑起来却抿着唇一声不吭。他下意识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,收回了视线。
“小三,怎么了?”戴沐白也停了下来,有些疑惑的看着唐三,“十个来回可不短呢,赶快跑吧。”
唐三道:“沐白,还记得么?老师刚才在我们出发之前说过,我们是一个整体,他要求我们共同完成这次惩罚。你看,竹清和荣荣也和我们一起受罚了,小梨伤刚好,体力恐怕还不如荣荣。除了我要跑十二个来回以外,你们也必须同时完成。以我对老师的了解,这次他不只是要惩罚我们,同时也是让我们锻炼身体。更加重要的是,这次惩罚恐怕也是老师对我们的一次考验,他要考验的,就是我们的集体性。我们是一个整体,论体力,或许你、我能够支持,可他们却未必。我看,我们必须要想些办法,看如何能够让大家共同完成这次考验。”
作为大师的唯一弟子,唐三对大师显然是最了解的。听了他的话,戴沐白缓缓点头,“恐怕真的是这样,等他们上来,我们先商量一下。”
很快,后面的六人跟了上来。方梨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浸湿,贴在鬓角,小舞拉着她的手,两人并肩跑来。唐三看在眼里,眸色沉了沉。
唐三将自己对今天惩罚的看法又说了一遍。
奥斯卡眉头微皱,道:“我认为唐三说的很对,大师应该就是要考验我们。我们的负重有所不同,应该是大师刻意计算了我们体力能够承受的极限范围。像唐三和戴老大的情况应该是在极限承受之内能够完成的,甚至还会有体力留存。像胖子应该是刚好达到极限。自然也有超过极限承受范围的。只有大家通力协作,才有完成的可能。那超过承受极限的负重,恐怕就有我一个,还有荣荣和小梨。”
说到最后,他不禁面露苦笑,跑出来才两公里,他已经感觉到背上的竹筐越来越沉,额头见汗,后面还有那么长的距离,他自问是肯定坚持不下来的。
胖子马红俊大大咧咧的道:“不如我们作弊吧。我们偷偷吃点小奥的恢复香肠,害怕体力不足吗?”
“作弊?”奥斯卡没好气的瞪了胖子一眼,他是聪明人,绝不会做傻事,“胖子,我只问你一句,你能肯定大师没让其他老师监督我们么?要是万一作弊被发现,恐怕就不是现在的惩罚这么简单了。而且,大师对我们进行这样的惩罚,一定有他的深意,只会对我们好。现在我们要想个办法,尽可能的节省体力。”
唐三突然开口道:“老师虽然让我们负重跑,不能使用魂力,我们八个人的总负重是这么多,只要能够带着这些负重完成惩罚自然就可以了。奥斯卡,把你的石头给我吧。”
奥斯卡愣了一下,嘿嘿一笑,“好兄弟。不过,现在还没必要。我看不如这样,我们八个人从现在开始,按照速度最慢的那个匀速跑,这样大家就能够聚集在一起,而匀速又是最节省体力的。等到谁坚持不住了,再相互帮助调整负重,这样一来,就能够尽可能的节省体力。你们看如何?”
宁荣荣在一旁笑道:“小奥,没看出来,你还挺聪明的。”
奥斯卡脸上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,“不知道我小时候被称为聪慧小王子吗?这算什么。”
戴沐白在众人中年纪最大,实力也是最强的,展现出老大应有的带头作用,“别废话了。说话也会浪费体力,我们跑吧。就按照小奥说的办。”
当下,八人重新开始了他们的长跑之旅。
毋庸置疑,在八人中,自然是作为辅助系魂师的奥斯卡和宁荣荣体力最差,方梨是敏攻系战魂师,体力本该不差,但她重伤初愈,跑了没多久脸色便已经开始泛白。唐三看在眼里,脚下不着痕迹地放慢了半步,让自己落在方梨身后不远处。
众人按照最慢的速度匀速前行,朝着索托城的方向而去。
第一个往返就在这种匀速中跑完了全程。
真正跑起来,众人才逐渐感觉到负重带来的压力。如果只是普通的跑步,就算不使用魂力,这一个来回六公里左右的路程对他们来说都谈不上什么负荷。魂力对身体的改造令他们有着远超常人的体能,就连奥斯卡和宁荣荣这样的辅助系魂师也不例外。
有了负重,身体明显变得不适应,一个来回下来,宁荣荣和奥斯卡二人已经是汗流浃背,其他人也都露出了些许疲态。方梨背上是十公斤的石头,和朱竹清、小舞一样,但她跑到后来,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线。
宁荣荣无疑是众人中体力最差的,奥斯卡虽然也是辅助系魂师,但他毕竟突破了三十级,身体有了第三魂环在各种属性上的加成,状态要比宁荣荣好上不少。
唐三和戴沐白身上的负重,是一块十五公斤重的石块。小舞、方梨、朱竹清和马红俊身上的负重是十公斤。宁荣荣和奥斯卡虽然只有五公斤,但此时他们的感觉却像是背负着一座大山似的,身体越来越沉,只能咬牙保持着匀速。
学院大门在望,令大家有些惊讶的是,大师正站在学院门口看着他们完成第一次往返跑回来。在大师身边,还摆着一张桌子,上面放了一个大桶。
“每个人喝点水,再继续。”大师的话一向言简意赅。
桶内是温水,略带咸味,似乎是放了盐。在大师的监督下,每个人只允许喝一杯温水,立刻就督促他们再次踏上惩罚之路。
方梨接过水杯的时候,手指在微微发颤。唐三端着水杯站到她身侧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还行吗?”
方梨抬头看他,唇边抿出一个小小的梨涡,语气轻快:“行。”
唐三盯着她看了两秒,没再说什么,只是喝水的动作慢了些,等方梨喝完转身出发,他才迈步跟上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空中的大火球已经渐渐向当中靠拢,带来的温度也逐渐增加。喝了盐水的众人,体力得到了一些补充,唐三和戴沐白倒没什么,但奥斯卡、宁荣荣和方梨却明显感觉到自己恢复了几分力气。
看着学员们渐渐远去的背影,大师站在原地面无表情,但看到八人是共同回来的,他眼神深处明显流露出几分满意。只是在方梨的背影上,他的目光多停留了片刻——这孩子伤刚好,他没给她减负。战场上没有人会因为她是伤兵就手下留情。
提着大桶朝学院内走去。此时的他,不仅仅是教导学员的老师,同时也是关心他们的长者。他要做的并不是虐待学员,而是让他们得到真正的锻炼。
第二次往返、第三次往返,第四次……
每一次众人回到学院前时,都会喝到大师准备好、温度适宜的盐水。温水容易吸收,盐分补充排汗对体力的透支。哪怕是宁荣荣和奥斯卡,都感觉自己有些奇迹似的坚持跑完了四个匀速往返,除了喝水以外,中途并没有任何停顿。
方梨跑到第四次往返的后半程时,脚步已经开始发虚。她肩上的伤好了,但底子毕竟被那一遭掏空了不少,十公斤的负重像是一块烙铁压在背上。小舞跑到她身边,伸手从她竹筐里抢过一块石头,被方梨推了回去。
“省着点力气,”方梨的声音有些喘,“我还能跑。”
小舞想说什么,到底没再说,只是跑在方梨身侧,靠得很近。
唐三在前面听见了她们的对话,脚步微微一顿,却没回头。他握着竹筐背带的手收紧了几分。
但是,当第五次往返开始的时候,奥斯卡和宁荣荣的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,他们眼前的景物已经开始变得模糊,双腿像灌铅了一般沉重。背后的竹筐更像是山岳般带来着重力。方梨的情况比他们好不了多少,她的呼吸又短又急,汗水沿着下颌不断滴落,每跑一步肩膀都隐隐作痛,但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在匀速的情况下,其他人的体力还能保持,虽然此时每个人都已经汗流浃背,可精神却保持得很好。
“小奥,把你的石头给我吧。”唐三向奥斯卡说道。
戴沐白也同时向宁荣荣伸出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