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奥斯卡和宁荣荣都没有拒绝,他们很清楚,自己的体力已经有些透支了,再这样下去,恐怕这次往返也未必能坚持的下来。唐三和戴沐白的负重直接从十五公斤变成了二十公斤,竹筐里变成了两块石头。五公斤看上去不重,但在体力大幅度消耗的情况下,这简单的五公斤已经带给了两人明显的负担。匀速虽然仍能保持,但两人的呼吸也明显变得粗重起来。
唐三从方梨身边经过的时候,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,汗湿的碎发贴在脸侧,脚步沉得像在泥里拔。他张了张嘴。
方梨却像是预判到了他要说什么,抢先开口,声音沙哑却倔强:“别问,还行。”
唐三的喉结动了动,到底没有伸手去拿她竹筐里的石头。
正好相反的是,失去了五公斤的压力,奥斯卡和宁荣荣瞬间产生出了一种超脱一切的感觉,仿佛整个身体都轻的能飘起来一般,大口喘息几声,跑起来顿时变得轻松多了,不但恢复了原本的匀速,甚至还有些游刃有余的感觉。
第五、第六、第七,三次往返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结束了。第八次往返开始时,已经整整过去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。此时的太阳已经偏离了正中。正午已过。
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,肺部仿佛像火烧一般灼热,每迈出一步,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水印,那是他们身上流淌的汗液。从上一次往返开始,他们在学院门口补充的盐水已经变成了两杯,并且有着短暂休息的时间。大师并没有催促他们,依旧在每一次往返之后给他们准备好温盐水。
方梨喝水的时候,手抖得几乎端不稳杯子。小舞帮她托了一把,两人对视一眼,方梨竟然还能冲她笑一笑。那个梨涡陷下去的时候,唐三正好站在三步之外,目光落在她脸上,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星斗大森林的那个夜晚。她从泰坦巨猿的掌心被送回来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怎么样,而是召出梨音笛替他安抚魂环。吹完笛子她就晕了过去,整整六个时辰。
唐三垂下眼睛,把手里那杯盐水一饮而尽,喉间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“不行了,我不行了。”说话的是马红俊,脚下一个趔趄,险些扑倒在地。胖子停了下来,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,大口大口的喘息着。他那张胖脸已经变得一片苍白,似乎每一次呼吸都已经极为困难。
众人先后停了下来,这一刻,大家竟然都说不出话。彼此对望,他们发现每一个伙伴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。最为可观的就要属朱竹清了,她的年纪虽然在众人中最小,但却是三个女孩子中发育最好的一个,湿透的衣服紧贴身躯,勾勒出一条条惊人的曲线。
可惜的是,现在谁也没有精力去关注这份美景,一个个都站在原地喘息不停。
本来唐三和戴沐白是不应该如此疲惫的,但他们身上多了宁荣荣和奥斯卡的负重,比起其他人来负担更重。方梨扶着膝盖弯腰喘息,背上的十公斤石头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压进土里。她抬起头,看见唐三正看着她。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装着的情绪太多,她读不懂。
“哥,我没事。”她以为他是在担心她撑不住。
唐三没有戳穿她的逞强,只是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随即别开了视线。
八个人中,唯一显得轻松一些的倒是小舞。小舞也达到了三十级,但她的负重却是和朱竹清、马红俊、方梨一样的十公斤。再加上她本身体重就轻,此时也只有她还有些游刃有余的感觉。
足足喘息了有接近五分钟的时间,众人才渐渐缓过来。
马红俊忍不住道:“反正午饭也吃不上了,不如我们慢一点吧。我不行了,再跑下去,恐怕要累死了。”
戴沐白皱眉道:“慢?你没发现大师每次给我们准备的盐水温度都一样么?可我们的速度一直都在降低。很明显,大师是计算了我们体力情况的。跑回去太慢,恐怕还会有额外的惩罚出现。虽然大师对我们的训练严厉了点,但他也是为了我们好。一定要坚持。胖子,把你的负重给我吧。”
马红俊有些吃惊的看着戴沐白,“戴老大,你还行?”
戴沐白挺起胸膛,“胖子,记住,男人不能说不行。拿来。”
在戴沐白将马红俊背后石块装入自己背后竹筐的时候,唐三走到了方梨面前。
方梨抬起头看他。
逆着正午的光,唐三的五官在阴影里看不分明,但她听见他的声音,低沉,短促,不容商量。
“石头给我。”
不是问句。
方梨愣了一瞬,然后摇头:“三哥,荣荣和小奥更需要——”
“他们有人接了。”唐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,“你的伤刚好,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方梨还想说什么,唐三已经径直走到她身后,从她的竹筐里把那块十公斤的石头拿了出来,放进了自己的竹筐。他的动作很快,甚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,可方梨还是注意到了——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累的抖。
负重变成三十公斤的一瞬间,唐三的肩膀明显往下沉了沉。他稳住身形,没有看她,只是哑声说了句:“跑。”
方梨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不是被照顾的不甘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她从来没认真想过的情绪。
小舞在旁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:“走吧,小梨。”
方梨回过神来,抿唇跟了上去。
征程再次开始,这一次,众人将速度再次降低。戴沐白虽然一声不吭,但能够明显看出,他的步伐变得沉重了许多,每一步留下的汗水也是八个人中最多的。胖子带给他的负重可是十公斤。在体力本就有些透支的情况下又将负重增加到三十公斤的程度,对他的体力消耗产生着巨大的影响。
唐三的情况不比戴沐白好多少。他的竹筐里现在堆着三十公斤的石头,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土里半分。但他始终跑在方梨身后不远的位置,像是怕她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去。
第八次往返结束,大师在提供给他们温盐水的时候,刻意看了一眼众人背后的竹筐,目光在唐三和戴沐白身上多停了片刻,却什么都没有说。
第九次往返继续。尽管没有负重,但奥斯卡和宁荣荣的体力也已经达到了接近极限的程度。马红俊倒是恢复了一些,小舞还能坚持,朱竹清的脚步却越来越慢了。方梨虽然没有负重,但她之前积攒的疲惫并没有减少,脚步虚浮,好几次险些绊倒。反倒是唐三似乎咬牙挺过了自己的极限,看上去倒并没有透支的迹象。
只有唐三自己知道,他不是没有透支。是身后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让他不敢倒。
眼看着索托城已经在望,第九次往返就要跑完一半了。突然,戴沐白脚下一个踉跄,整个人朝着前面扑倒下去。
要是在以往,凭借戴沐白的实力,一挺身就能站直,可此时他的体力消耗得实在太严重了。
唐三一直跟在戴沐白身边,眼看着他要摔倒,赶忙一个箭步上前,扶住他的肩膀。
戴沐白邪眸中双瞳已经合一,这种情况唐三曾经在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见过,这应该是一种极限的表示。
戴沐白并没有自己站稳,整个人都是靠在唐三的肩膀上,胸膛就像风箱一般剧烈的起伏着,整个人看上去已经接近了脱水的状态。
“戴老大,你怎么样?”众人赶忙围了上来,关切的询问着。
唐三没有吭声,却直接取出了戴沐白竹筐中最大的那块十五公斤重的石块,放入自己竹筐内。
“小三,不用,我还能坚持。”戴沐白勉强站直自己的身体,眼中流露着坚毅的神光,看着唐三,“你连人面魔蛛魂环带来那么巨大的痛苦都能支持,我为什么不能支持下去。我可以的。兄弟们,让我们坚持下去,谁也不能掉队。”
一边说着,戴沐白强行从唐三竹筐中拿出了自己那块十五公斤的石头,重新返回自己的竹筐内。
“戴老大。把我的还给我吧。”马红俊突然开口了。此时距离全部惩罚结束,还有一个半往返的距离,谁都知道,戴沐白扛着三十公斤的负重是不可能完成的。
宁荣荣突然上前一步,“还有我的,我这会儿也好多了,能够自己背负。”
唐三道:“荣荣就算了,胖子,你坚持一会儿。”
马红俊自己的负重重新回到背后,给戴沐白减轻了十公斤的重量。在唐三的一再要求下,宁荣荣那五公斤的石块也从戴沐白竹筐内到了他的竹筐之中,负重增加到了二十五公斤。
唐三刚要迈步,身侧忽然多了一个人。
方梨站在他旁边,仰头看着他,睫毛上还挂着汗珠,声音软哑却认真:“三哥,我的石头,还给我。”
唐三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“不行。”
“我伤好了,”方梨的胸口微微起伏着,脸颊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,“你的负重都快赶上戴老大了,再多跑两个来回你会垮的。我的石头本来就是十公斤,我应该自己背。”
“我说不行。”唐三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克制什么。
方梨抿了抿唇,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,没有退缩:“我不是荣荣,我扛得住。你要是不给我,我自己找大师再要一块。”
唐三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从自己的竹筐里拿出一块五公斤的石头,放进她的竹筐里。
“五公斤。再多不行。”
方梨张了张嘴,对上他那双不容商量的深蓝色眼睛,终于没有再争。她低下头,重新背好竹筐,跟着队伍继续往前。
小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。
征程继续上演,每一步迈出,都是那么的艰难。戴沐白在少了十五公斤负重的情况下,凭借着他坚韧的毅力硬生生地挺了过来。
第九次往返就在众人的相互扶持下挺了过来,此时他们虽然依旧在跑着,可实际上,比起走路已经快不了多少。惩罚从开始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大口大口的喝着盐水,八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大师依旧站在旁边一言不发。戴沐白强打精神,“兄弟们,还有最后一趟,大家要坚持住。”
奥斯卡突然开口道:“小三,把我的负重还给我。就剩最后一个来回了,我能支持。”
唐三愣了一下,他突然发现,奥斯卡眼中似乎多了些什么。但看着他那正在不断颤抖的双腿,唐三摇了摇头,“不用,我还能行。”
奥斯卡走到唐三身边,汗水不断滴落着,但他此时的目光却变得很坚定,“当我是兄弟,就还给我。我能行。”
宁荣荣在一旁已经喘息得不行,小脸苍白,但看着奥斯卡从唐三竹筐中拿出那五公斤的石块时,还是忍不住说道:“小,小……奥……,你……今天……真像个……男人……。”
奥斯卡此时累得已经笑不出来了,只能挺挺胸膛,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方梨回头看了唐三一眼。他身上的负重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可怕了,但他的脸色还是让她心头一紧。他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,汗水沿着下颌滴进土里,眼睛却始终亮着,像一簇不灭的火。
她忽然想起大师说过的话——唐三越级吸收人面魔蛛魂环的时候,承受的痛苦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崩溃。
可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喊过一声疼。
此时的史莱克八怪,体力都已经透支,但他们的神情却没有一个放松下来。有的时候,天才与庸才的区别,就在于意志力是否坚定。挺过一次极限,就意味着一切都会改变。
惩罚的第十次往返终于踏上了征程,这一次,众人已经实在跑不动了,只能勉强挪动着自己的脚步,一步步向前迈进。
不行了么?不,行的,我们都行的。扛着背后的石块,迈动着沉重的步伐,他们一步步朝着最后的目标前进。
走出不远,方梨脚下一个趔趄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唐三反应极快,一把从后面拽住了她竹筐的边缘,硬生生把人拉了回来。方梨跌进他怀里一瞬,他感觉到她身上烫得吓人。
“小梨。”他喊她的名字,声音沙哑。
方梨稳住身子,从他怀里退出来,眼神有些涣散,但还是冲他笑了一下:“没事,滑了一下。”
她嘴角的梨涡比平时浅了,像是连笑都要省着力气。
唐三没有松开她的竹筐,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:“撑不住的时候,告诉我。”
方梨点了点头。
走出一公里,险些昏倒的奥斯卡,背后石块重新回到了唐三的竹筐。
走出两公里,朱竹清背后的石块到了小舞的竹筐内。
走出三公里,宁荣荣昏倒,唐三将自己的石块都给了戴沐白,背起了宁荣荣。方梨看着唐三背起宁荣荣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有出声,低下头继续往前走。
返回一公里,奥斯卡昏倒,朱竹清拿回自己的石块,小舞的负重到了马红俊竹筐内。宁荣荣到了小舞背上,唐三背起奥斯卡。
返回两公里,朱竹清昏倒,戴沐白勉强抱起她。
距离终点还有不到五百米的距离,唐三已经挂在胸前的竹筐里,放着之前朱竹清的负重以及从戴沐白那里拿过来的十五公斤负重,背后背着奥斯卡。
戴沐白背着朱竹清。
小舞背着宁荣荣。
马红俊带着二十公斤负重。
方梨还站着。五公斤的石头在她的竹筐里,每一步都在发抖。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,终点在哪儿她看不清,只记得往前走。
他们几乎是一步一步挪移着朝终点走去。
唐三卸下了奥斯卡,回头去找方梨的身影。她落后他几步,正低着头往前走,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。他想叫她一声,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。
四百米……,三百米……,二百米……,一百米……
大师僵硬的面庞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,眼看着他们相互搀扶共同前进的样子,就连大师也不禁动容。
这最后一次往返,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。但是,他们也终于坚持着回来了。
噗通、噗通……
奥斯卡、宁荣荣、马红俊几乎在同一时间晕了过去。戴沐白倒在朱竹清身边,大口大口的喘息着,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。
小舞头上的蝎子辫已经变得散乱,不断滴落着汗水,红唇嗡动。
方梨走到终点的时候,两条腿已经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她伸手想去扶桌子,手指却捞了个空,整个人软软地往地上滑去。
唐三刚把奥斯卡放下,余光捕捉到那个侧倒的身影,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。体力早已耗尽的双腿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,三步并作两步,在她膝盖磕到地面之前,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。
“小梨!”
方梨没有回应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,凌乱地贴在脸上。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眼睛紧闭着,睫毛安静地垂下来,像两片落定的羽毛。
唐三抱着她的手臂在发抖。他缓缓跪到地上,把方梨整个人拢在怀里,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,另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,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。他的手指探上她的颈侧——脉搏还在,只是微弱。
他闭上眼睛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。
“她晕过去了。”唐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在说话。
小舞踉踉跄跄地扑过来,跪在方梨身边,伸手去摸她的脸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:“小梨!小梨你醒醒——”
大师快步走了过来。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,但他俯身查看方梨的时候,眉心拧成了川字。他伸手翻了翻方梨的眼皮,又探了探她的脉搏,沉默了片刻。
“……体力透支。没有大碍。”
小舞抬头看他,眼泪还在掉,声音带着哭腔:“老师,小梨她伤刚好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大师打断她,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。他站起身来,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八个孩子,目光最后落在唐三身上。
唐三抱着方梨,没有松手。
他的头低着,看不清表情,但大师注意到,他的手臂在颤抖。
大师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,从桌上端起两杯盐水。
“把她背回去,”大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,却比平时轻了三分,“等她醒了,喂她喝。”
唐三抬起头。
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装着太多的东西,担心、心疼,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、沉甸甸的不舍。
“是,”他说,“老师。”
戴沐白倒在朱竹清身边,歪头看着唐三小心翼翼地把方梨打横抱起来,嘴角扯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:“小三……你这哥哥当得……可真够称职的。”
唐三没有接话。
他把方梨往怀里拢了拢,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,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,另一只手稳稳地护着她的后背。她好轻,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她安安安静静地昏睡着,眉心微微蹙着,像是在梦里也不得放松。嘴角那个梨涡此刻看不见了,唐三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视线。抱着方梨走了几步眼前一黑,也倒了下去,但在倒下去的瞬间,唐三凭借着最后的意识,护住了方梨。
大师站在原地,看着一个个倒下去的身影,那张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不抛弃,不放弃,很好。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