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山脊

天还没亮，沈鹿溪就被冻醒了。

不是冷的那种冻，是房车里的恒温系统把温度压得太低，而她裹的薄毯又太薄。她睁开眼睛，仪表盘上的数字显示车厢内二十三度,比平时低了三度。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，坐起来，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。

外面还是黑的。月光照在山坳里，把枯草的轮廓勾了出来，像一幅用银线绣在黑色绒布上的画。温度计显示车外四十九度。四十九度。末世第八天的凌晨，气温降到了四十九度，这在七天前是白天的温度。

沈鹿溪把薄毯叠好，从驾驶座上起来，拿上铲子和背包，轻手轻脚地从车上下来。陆沉靠在房车侧面的山壁上，抱着那根铁锹，眼睛闭着，但沈鹿溪靠近的时候他睁开了。

“我出去一下。”沈鹿溪压低声音说。

陆沉点了点头，没有问去哪，也没有跟上来。

沈鹿溪绕过房车，走到山坳的拐角处，确认从车上看不到自己之后，点开了罗盘。精力值显示80/250,深度睡眠恢复了10点，加上自动恢复的60点，还有昨天剩下的10点。

“开启。”

指针缓缓旋转，停在了正西方向，下方标注着：地图·纯阳。

纯阳。沈鹿溪扛着铲子迈了进去，雪山的寒风扑面而来。她在现实世界被四十九度的热浪包围，在这里被零下的雪风吹得缩脖子。这种极端的温差让她的身体短暂地失去了判断能力,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冷还是热，只觉得皮肤上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。

罗盘的指针在一座道观的台阶旁停下。她蹲下来开挖，冻土硬得像石头，铲子敲在上面弹回来，震得虎口发麻。

“你在挖掘宝藏时消耗了40点精力。你获得：[龙纹壁]。”

第一块。精力值还剩40点。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啃完，精力恢复到50点。再挖一次。

“开启。”指针旋转，还是纯阳。她扛着铲子走到新位置,这次是在一片竹林旁边，竹叶上挂满了冰凌，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。铲子落下，一道银白色的光闪过。

“你在挖掘宝藏时消耗了40点精力。你获得：[霜天清月]。”

一把白色的笛子出现在手中。笛身是半透明的白玉质地，上面刻着一枝梅花，花瓣是淡粉色的，在光线下会微微变色。笛尾坠着一条银色的流苏，流苏的末端系着一颗小小的铃铛，轻轻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霜天清月，背部挂件，紫色品质。以音波对二十米内扇形区域内的所有目标造成大量冰霜伤害，附带减速效果，持续四秒。冷却时间六十秒。无需门派心法支持。”

沈鹿溪看着系统说明，嘴角翘了起来。挂件。又一个挂件。山海间是近战，唐门机关弩是远程，现在又多了一个范围攻击的笛子。她从系统仓库里把笛子取出来，往背后一挂，和山海间并排背在背上。山海间在左，霜天清月在右，两把武器的流苏在雪风中纠缠在一起，又分开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纯阳雪山上那片灰白色的天空，转身迈出了传送门。

回到房车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东方的天际线上泛着一线灰白色的光，把山体的轮廓勾了出来。苏晚醒了，正蹲在房车旁边用小铝锅煮粥，火苗从她指尖窜出来，舔着锅底，把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。

“又挖到东西了？”苏晚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。

沈鹿溪把霜天清月从背后转到身前，递给苏晚看。苏晚接过笛子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，用指节敲了敲笛身，放在耳边听了听回响。

“能吹响吗？”苏晚问。

沈鹿溪摇了摇头。她不会吹笛子，系统也不需要她会吹,霜天清月的技能是靠意念触发的，跟嘴没有关系。但她没有解释，把笛子挂回背后，从车上拿了一瓶水，蹲在苏晚旁边喝。

粥煮好了。林浅和陆沉也醒了，四个人蹲在房车旁边一人一碗，把粥喝完。沈鹿溪多喝了一碗，把碗底舔干净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山坳的出口处，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。

山脊线在晨光中像一条灰色的蛇，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远方。没有路，没有植被，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。只有石头、沙子、和偶尔出现在岩壁上的黑色裂缝,一些不知道多深、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山体裂缝。

沈鹿溪回到车上，发动引擎。房车碾过碎石，朝山脊线的方向开去。

白天的温度涨得比昨天更快。早上七点，五十五度。八点，五十九度。九点，六十二度。十点的时候，温度计跳到了六十五度,又一个新高。沈鹿溪把空调开到最大，车厢里的恒温系统在跟外面的六十五度对抗，温度计上的数字在二十五度和二十六度之间反复横跳。

苏晚把血月弯刀放在脚边，靠在座椅上，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不是车里热,车里只有二十五度,而是她看着窗外那些被高温烤得扭曲的岩石，身体本能地出了汗。

“苏晚。”沈鹿溪叫了她一声。

“嗯？”

“把你的火放出来。”

苏晚愣了一下，然后伸出手，指尖窜出一簇橘红色的火苗。车厢里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,苏晚控制着火焰的热量，让它只发光不发热。那簇火苗在二十五度的车厢里安静地燃烧着，像一朵不会凋谢的花。

沈鹿溪看着那簇火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在末世里的作用，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。”

苏晚把火收了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。掌心的皮肤被火苗照得微微发红，但没有任何灼伤的痕迹。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，又松开，反复了几次。

“谢谢。”苏晚说。

房车在山脊线上缓慢爬升。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山野里回荡，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喘息。沈鹿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来路，盐碱地已经完全看不到了，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、模糊的、像地平线一样的东西。

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山头。房车爬到山顶的时候，沈鹿溪踩了一脚刹车，把车停在最高处，熄了火。四个人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,

岭南山脉的深处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、灰黑色的、像波浪一样起伏的山脊。没有绿色，没有蓝色，没有任何除了灰色和黑色以外的颜色。山与山之间的沟壑里，偶尔能看到一些白色的东西,干涸的河床，或者盐碱地，或者别的什么。

林浅从后座探过头来，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山脊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好荒。”

沈鹿溪没有回答。她重新发动引擎，挂上一档，房车从山顶的另一侧滑了下去。
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陡。沈鹿溪把车速控制在五公里每小时，脚一直放在刹车上，不敢松开。八级强化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抓得很牢，但车身的重量在下坡时产生的惯性太大了，每过一个坑洼，她都能感觉到车尾在轻微地甩动。

苏晚把血月弯刀握在手里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陆沉在后面把所有的储物柜都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有东西会在颠簸中掉出来。林浅攥着那把粉色广告伞的伞柄，指节发白，但一声不吭。

房车滑到山脚的时候，沈鹿溪看到了一样东西。

一辆车。不是废弃的、锈蚀的、变成骨架的那种车，是一辆完整的、看起来还能开的车。一辆黑色的SUV，停在干涸的河床旁边，车身上没有盐霜，挡风玻璃上没有裂纹，轮胎也没有瘪。SUV的车门开着，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没有人，后座也没有人。

沈鹿溪把车停在距离SUV五十米的地方，熄了火，拿起望远镜看。SUV的车牌让她的手指顿住了,海市的牌照。和海市东区那辆黑色SUV一样的牌照前缀。

苏晚从她手里拿过望远镜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
“车牌号不一样。”苏晚说，“但这辆车在这里，说明......”

她没有说完。沈鹿溪替她说了：“说明海市那拨人，也到岭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