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九章 夜逃

天黑得比沈鹿溪预想的要快。

傍晚六点，她从门缝里挤出去看天色，发现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线以下，只剩西边天际线上一抹暗红色的光。黑夜来得太早了，不，不是黑夜来得早，是白天变长了之后，黑夜一直在被压缩，现在黑夜终于开始反击了？她说不准，但她知道一件事，六十四度的高温在太阳落山后降到了五十七度，虽然还是烫脸，但至少能在外面撑几分钟了。

“走。”沈鹿溪回到仓库里，只说了一个字。

苏晚已经把所有物资整理好了。矿泉水码在冰箱旁边的储物格里，食物堆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，汽油桶绑在车顶行李架上，林浅的粉色广告伞塞在储物柜的缝隙里。房车的水箱还有三十五升水，油箱还有大半箱油，系统仓库里堆着够吃半个月的食物和四个龙纹壁。

陆沉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灰蓝色的越野车。它停在仓库角落里，右后轮向外撇着，车身蒙了一层灰，挡风玻璃上有两道裂纹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木质相框，看了一眼，塞回背包。

沈鹿溪发动引擎，车灯亮起来，两道光柱打在那扇焊死的铁门上。暗红色的锈迹在灯光下像一道陈旧的伤疤，这是最后一次了。她挂上倒挡，房车从门缝里退了出去，后视镜擦着门框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
苏晚从副驾驶探出头，看着那扇铁门在视野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被山体遮住了。

“往哪边走？”苏晚问。

沈鹿溪从背包里摸出那张工程图纸，铺在方向盘上。手电光打在图纸上，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，从三号入口往西南方向，沿着山脊线走，绕过两个山头，进入岭南山脉更深处的无人区。图纸上那一片没有标注任何信息，没有水源，没有驻扎点，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。

“这边。”沈鹿溪的手指停在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，“图纸上没有标，说明那个地方不在这个工程的范围内。不在范围内，就没有实验区，没有玻璃罐，没有金属箱。”

苏晚看着那片空白，沉默了片刻。“也没有路。”

“没有路就自己开。”沈鹿溪收起图纸，挂上一档，房车碾过碎石，朝西南方向的山脊线驶去。

便道在出了仓库之后就消失了。剩下的路全是碎石坡和风化岩石，房车的轮胎碾上去，碎石从轮子下面弹出去，滚落山崖，过了好几秒才听到落地的声音。沈鹿溪把车速降到最低，十公里每小时，甚至更慢。八级强化轮胎在碎石上咬得很紧，但车身太重，每过一个坑洼都能听到悬挂系统沉闷的压缩声。

苏晚把车窗摇下来，探出头去看右轮的位置。右边是悬崖，悬崖下面是干涸的河床，白色的石头在月光下像一堆堆白骨。林浅在后面吓得不敢说话，两只手攥着卡座的安全带，指节发白。陆沉坐在她旁边，一只手扶着桌沿，另一只手按着她肩膀。

开了大概一个小时，前方的山脊线变陡了。碎石坡变成了岩壁，房车开不过去。沈鹿溪把车停下来，跳下车，拿着手电往前走了几十米，找到了一个缺口，岩壁在这里裂开了一条缝，宽度刚好够一辆车通过，但裂缝的地面不是碎石，是沙子。很细的、流动的沙子，像沙漠里那种。

沈鹿溪蹲下来，抓了一把沙子，放在手心里搓了搓。沙子很干，很细，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时候没有一点粘连。她站起来，把手电光往裂缝深处照了照，裂缝不深，大概只有二三十米，另一头透出月光。

能过。但沙子太细了，车轮可能会陷。

她回到车上，把情况说了一遍。陆沉从后座探过头来，说了一句：“把胎压放低。胎压低的时候轮胎和地面的接触面积更大，不容易陷。”

沈鹿溪看了他一眼。陆沉的表情很平，不是不紧张，是紧张也没用。她点了点头，四个人下了车，蹲在四个轮子旁边放气。没有胎压表，全凭感觉。陆沉用手按了按轮胎侧壁，说“够了”，四个人就停了。

房车开进裂缝的时候，沈鹿溪感觉方向盘变重了。低胎压让轮胎和沙子的接触面变大，阻力也变大了，发动机的转速比平时高了不少。她把油门踩深了一点，房车在沙子里慢慢往前拱，像一条在沙地上爬行的虫子。

沙子从轮子前面堆起来，又被轮胎推到两边。沈鹿溪从后视镜里看到车尾后面拖出两条深深的辙印，辙印的边缘在不断塌陷，细沙从两侧滑进轮胎印里，把印子填平了一半。

裂缝的另一头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坡。房车从沙子里爬出来的时候，沈鹿溪感觉方向盘一下子轻了，车身猛地往前窜了一下。她踩住刹车，把车停在山坡上，熄了火，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苏晚从副驾驶下来，绕到车尾看了一眼，说了一句：“辙印还在，但再过半小时就会被沙子填平。”

沈鹿溪点了点头。没有人跟踪她们。在这个六十四度的末世里，能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，谁还有力气去跟踪别人？

凌晨一点，沈鹿溪把车停在了一处山坳里。三面是山，一面是来路，山体挡住了大部分的热风，空气比山脊线上安静得多。她把车灯关了，车厢里陷入一片黑暗，只有仪表盘上几点微弱的蓝光。

“今晚就在这里过夜。”沈鹿溪说，“明天天亮之前，把帐篷支起来，把水箱补满，然后继续往西南走。”

陆沉从卡座上站起来，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。月光照在山坳里，把枯黄的草茎照得像一层银白色的绒毛。没有树，没有水，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。但也没有那扇焊死的铁门，没有通风井里的嗡鸣声，没有玻璃罐里那些灰白色的碎片。

“我守上半夜。”陆沉说。

沈鹿溪没有跟他争。她把驾驶座放倒，把山海间抱在怀里，闭上了眼睛。

苏晚在小床上翻了个身，面朝沈鹿溪的方向，血月弯刀放在枕头边上，黑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一簇安静的火。

“沈鹿溪。”苏晚的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核心实验区，那些玻璃罐......你觉得是什么人在搞？”

沈鹿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，看着车顶的星空贴纸，那是房车原车主贴的，荧光的小星星，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。

“不知道。”沈鹿溪说，“也不想知道。”

苏晚沉默了几秒。“但我们已经知道了。”

沈鹿溪没有回答。她闭上眼睛，把那片灰绿色的灯光、那些玻璃罐、那些在通道里爬着死去的病号服尸体，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清出去。像一个硬盘格式化一样，把所有的数据全部抹掉，只留下最基础的东西，车、水、食物、武器、同伴。

她把最后一个画面，那扇从里面焊死的铁门，清除掉之后，呼吸变得平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