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的四月,风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寒意。
听潮阁的办公室位于一栋老式写字楼的顶层,窗户密封性不太好,每到傍晚,风就会顺着窗缝挤进来,吹得桌上的乐谱哗哗作响。
旧情今天来得早。他手里拎着两杯热美式,推门进去的时候,陈叙已经坐在那个角落里了。
那人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戴在头上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线。他正戴着耳机剪音频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屏幕上的波形图像是被他驯服的河流,乖乖地随着他的指尖流淌。
旧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把咖啡放在桌角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陈叙没抬头,但敲击键盘的节奏慢了一拍:“左边的杯子是去冰的?”
“嗯。”旧情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,顺手把自己的那杯插上吸管,“你胃不好,早上别喝太冰的。赵太阳说今天有雨,我怕你嗓子不舒服。”
陈叙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。他摘下耳机,挂在脖子上,转头看向旧情。
那双眼睛很静,像深夜的海面,没什么波澜,却能把人吸进去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醒,又像是说了太多话。
旧情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移开视线,假装整理桌上的歌词本:“谢什么,顺手买的。再说了,你要是嗓子哑了,明天的直播谁给我控场?徐来那个大喇叭只会把我的伴奏盖过去。”
陈叙没接话,只是端起那杯去冰的美式,轻轻抿了一口。
咖啡的温度刚好,不烫也不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得人心口发软。
他重新戴上耳机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把一段音频拖进轨道。
“昨天的干音我修完了。”陈叙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,带着点电流的质感,“你在第二段副歌有个换气声太重,我没切掉,加了个淡入效果,听起来像叹息。你要是不喜欢,我再改。”
旧情愣了一下。
昨天录那首歌的时候,他其实状态不好。家里催着相亲,烦得心浮气躁,唱到副歌时气息确实乱了。他以为陈叙会直接切掉那段瑕疵,没想到这人不仅留着,还把它变成了一种情绪。
“不用改。”旧情低声说,“就这样吧。像叹息……挺好的。”
陈叙的手指顿了顿,没说话,只是把那个音频片段标了个星号,存进了一个叫“旧情_未发布”的文件夹里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雨果然下了起来。
雨点砸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响。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还没来,只有他们两个,安静得像被世界隔绝开的小岛。
旧情百无聊赖地转着笔,目光落在陈叙的手上。
那双手很好看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檀木珠子,衬得皮肤白得有点冷。
“陈叙。”旧情突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串珠子,哪来的?”
陈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:“姥姥给的。她说我脾气太冷,戴这个能养养性子。”
“你姥姥还在杭州?”
“不在了。”陈叙的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去年走的。这珠子是她临走前塞给我的,说是听潮阁的老物件,以前她在这儿当过保洁,认识赵太阳的爷爷。”
旧情心里猛地一紧。
他想起之前听赵太阳提过一嘴,说陈叙是“关系户”,本来以为是那种仗势欺人的富二代,没想到是这样的关系。
“对不起啊。”旧情小声说,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陈叙打断他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个回车,“都过去了。而且,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侧脸对着旧情。窗外的雨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层冷硬的轮廓柔化了几分。
旧情看着看着,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块硬糖,扔给陈叙:“拿着。”
陈叙接住,是一块草莓味的硬糖,包装纸上印着个傻乎乎的笑脸。
“干嘛?”
“刚才看你一直在擦那个快捷键贴纸。”旧情撇撇嘴,“都擦破了。别擦了,给你块糖吃,草莓味的,甜。”
陈叙捏着那块硬糖,指尖摩挲了一下包装纸上的笑脸。
“我不吃甜的。”他说。
“不吃也拿着。”旧情把头扭向窗外,耳根却悄悄红了,“就当是……谢谢你昨天帮我挡徐来那一嗓子。那块糖是我昨天在便利店买牛奶送的,我不爱吃草莓味,给你正好。”
陈叙没再说话。
他把硬糖放进卫衣口袋里,刚好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口袋里有块硬硬的东西,是昨晚旧情落在他这儿的U盘。现在又多了块草莓味的硬糖,挤在一起,有点胀,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。
雨下大了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徐来顶着个湿漉漉的脑袋冲进来,身后跟着拎着一堆外卖的七月和萨满。
“我去!外面雨太大了!”徐来一边抖衣服一边嚷嚷,“旧情!陈叙!你们俩怎么不开灯?黑灯瞎火的吓死人了!”
灯“啪”地一声亮了。
旧情赶紧坐直身子,假装在看歌词本。陈叙也重新戴上耳机,屏幕上的波形图继续跳动。
“吃什么?”七月把外卖放在桌上,“赵太阳请客,说是庆祝昨天直播数据破纪录。”
“我要吃那个炸鸡!”徐来伸手去抢。
“徐来你洗手了吗?”萨满一巴掌拍掉他的手,“脏死了!”
办公室里瞬间闹腾起来,刚才那种安静的氛围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旧情松了口气,转头看向陈叙。
陈叙正低着头吃盒饭,筷子夹起一块西兰花,送进嘴里慢慢嚼。他的吃相很斯文,跟旁边狼吞虎咽的徐来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好像察觉到旧情的目光,陈叙抬起头,隔着嘈杂的人群,对他极轻地眨了下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,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,轻轻拽了旧情一下。
旧情低下头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他拿起手机,点开陈叙的微信。
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昨晚那条“好”。
旧情打字:【陈叙,你的耳机分我一只。】
发送。
对面没回消息,但旧情看见陈叙放下了筷子,从兜里掏出一只耳机,递了过来。
白色的有线耳机,线很长,刚好够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。
旧情接过耳机,塞进耳朵里。
耳机里没有音乐,只有陈叙那边的环境音。
键盘的敲击声,鼠标点击声,还有……很轻很轻的呼吸声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心跳。
“你在听什么?”徐来凑过来,好奇地问。
旧情把食指竖在唇边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“听雨。”他说。
徐来翻了个白眼:“神经病,外面雨这么大,还用耳机听?”
旧情没理他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耳机里那个人的呼吸声,混着窗外真实的雨声,忽然觉得,这大概是他听过最甜的白噪音。
而另一边的陈叙,屏幕上的音频软件里,正悄悄录着一段新的素材。
文件名写着:【旧情_呼吸_雨夜】。
他没告诉旧情,这段素材,他想做成下一首歌的前奏。
歌名他都想好了,叫《半块硬糖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