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的五月,海风已经褪了凛冽的劲儿,吹在脸上软绵绵的,带着点咸湿的暖意。
听潮阁这次团建选在金海滩旁边的一处野营地。赵太阳租了三顶天幕和一堆露营装备,说是让大家“亲近自然”,实则就是换个地方吃烧烤、打游戏。
旧情到的时候,夕阳正悬在海平面上,把整片沙滩染成了那种很温柔的橘红色。
他今天没穿平时直播那身精致的衬衫,套了件宽松的浅灰T恤,下身是条工装短裤,露出的一截小腿白得晃眼。手里拎着两袋冰块,刚走近营地,就听见徐来在那儿鬼哭狼嚎。
“萨满!你那个炭火是不是没生着?怎么全是烟啊!”
“徐来你闭嘴吧!这风往我这边吹,我有什么办法!”
旧情忍不住笑出声,刚想喊一嗓子,余光却瞥见天幕阴影里坐着个人。
陈叙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顶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正蹲在那个被徐来嫌弃的烤炉旁,手里拿着把蒲扇,不紧不慢地扇着风。
明明刚才还浓烟滚滚的炭盆,被他扇了几下,火星子噼啪炸开,红彤彤的炭火瞬间旺了起来,连烟都散了大半。
“来了?”陈叙没抬头,声音混在炭火爆裂的声响里,听着有点闷。
“嗯。”旧情走过去,把冰块放在旁边的冷藏箱里,“赵太阳呢?”
“去买酒了。”陈叙用夹子拨弄了一下炭火,把几串腌好的羊肉放上去,“滋啦”一声,油脂滴进炭火里,香气瞬间飘了出来,“徐来他们去捡贝壳了,一会儿回来。”
旧情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,盯着那串肉看:“你会烤肉?”
“以前在姥姥家学过。”陈叙翻了一下面前的肉串,撒了一把孜然,“她以前在营地当保洁,经常捡客人剩下的食材回去做给我吃。”
旧情心里又泛起那种细细密密的疼。他没接话,只是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递给陈叙:“擦擦汗。”
陈叙接过纸巾,指尖碰到旧情的手背。
很烫。
旧情的手总是热的,像个小火炉。而他的手,常年对着冰冷的调音台和鼠标,凉得像块玉。
这一冷一热碰在一起,谁都没先缩手。
“旧情!陈叙!你们俩躲这儿干嘛呢!”
徐来的大嗓门打破了这点微妙的安静。他怀里抱着一堆奇形怪状的贝壳,身后跟着萨满和七月,几个人身上沾了不少沙子,笑得跟傻子似的。
“肉好了没?饿死爹了!”徐来一屁股坐在旧情旁边,伸手就去抓烤炉上的肉。
“烫。”陈叙淡淡地吐出一个字,顺手把一串烤得金黄的肉递到旧情手里,“这串好了,没放辣椒。”
旧情愣了一下,接过肉串:“我不吃辣你知道?”
“你直播的时候喝凉水都会皱眉。”陈叙低头继续翻动其他的肉串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而且你胃不好,吃辣容易犯病。”
徐来嘴里叼着半串腰子,含糊不清地嚷嚷:“卧槽,陈叙你这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吧?我也胃不好啊!昨天喝酒喝得我现在还反酸呢!”
陈叙头也没抬:“你那是自作自受。”
徐来被噎得直翻白眼,转头冲旧情挤眉弄眼:“旧情,你管管他!这还没在一起呢就开始管东管西了,以后要是真在一起了,你是不是连呼吸都得打报告?”
旧情脸一热,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肉串,含糊道:“吃你的吧!堵不住你的嘴!”
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,赵太阳回来了,拎了两箱啤酒和一袋子烟花。
大家围坐在篝火旁,炭火换成了木柴,火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子,飞到夜空里,跟星星混在一起。
酒过三巡,气氛正好。
不知是谁提了一嘴:“玩真心话大冒险吧?老规矩,转瓶子,瓶口对谁谁选。”
“行啊!”徐来第一个响应,“正好问问旧情,上次直播那个‘定海神针’到底是谁!”
旧情心里一紧,下意识看向陈叙。
陈叙坐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,手里捏着个易拉罐,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层冷硬的轮廓烧得柔和了些。他好像没听见徐来的话,只是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。
瓶子开始转动。
第一次指向了萨满,大冒险,对着大海喊三声“我是听潮阁最帅的男人”。萨满扯着嗓子喊完,回来时脸红得像猴屁股,惹得众人一阵爆笑。
第二次指向了七月,真心话,问的是“群里最喜欢跟谁连麦”。七月支支吾吾半天,最后说了个“崔十八”,被徐来嘲笑了一顿“暗恋实锤”。
瓶子转了几圈,终于,在众人的起哄声中,慢慢停在了旧情面前。
瓶口直直地对着他。
“哦——!!”徐来兴奋地拍大腿,“旧情!选哪个?真心话还是大冒险?”
旧情心跳得有点快。他抿了一口手里的啤酒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那股燥热。
“真心话吧。”他说。
徐来眼睛一亮,显然早就准备好了问题:“那我问了啊!现场有没有让你心动的人?不用说是谁,就说有还是没有!”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海浪声、篝火燃烧的噼啪声,在这一刻好像都被放大了。
旧情握着易拉罐的手指紧了紧。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那个黑影。
陈叙依旧低着头,似乎在研究手里的易拉罐拉环,侧脸在火光里显得特别安静。他好像真的没在听,又好像……只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旧情张了张嘴,喉咙有点干。
“有。”
只有一个字,很轻,却像颗石子砸进海里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徐来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旧情会这么干脆:“卧槽?真有啊?是谁?咱们团的吗?”
“这是第二个问题了。”旧情弯起眼睛,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,“按照规则,我只能回答一个问题。”
“切——”徐来不满地撇嘴,“没劲!那就罚酒!罚酒!”
旧情没推辞,仰头灌了半罐啤酒。酒精呛得他眼眶有点红,但他心里却莫名松快了许多。
瓶子再次转动。
这一次,瓶口转了一圈又一圈,速度越来越慢,最后颤巍巍地停在了陈叙面前。
“陈叙!到你了!”徐来唯恐天下不乱,“选什么?真心话还是大冒险?”
陈叙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旧情脸上。
那双眼睛很深,像藏着什么东西。
“大冒险。”他说。
徐来兴奋了:“好!既然是大冒险,那就来个刺激的!你现在的手机相册里,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什么?亮出来给大家看看!”
陈叙没说话,只是拿出手机,解锁,点开相册。
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。
照片里是一片模糊的海景,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半。但仔细看,能看见照片右下角有一小截灰色的衣角,和一只拎着冰块的手。
那是旧情刚到营地时的背影。
“就这?”徐来失望地嚷嚷,“一张风景照?陈叙你这摄影技术也不行啊,手抖成这样。”
旧情却愣住了。
他记得这张照片。
当时他刚走到营地门口,看见陈叙蹲在烤炉旁扇火,夕阳落在那人肩上,像给他镀了层金边。他怕打扰他,就没喊人,只是悄悄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。
原来那时候,陈叙就已经看见他了。
“下一题。”陈叙收回手机,声音淡淡的,“该转瓶子了。”
徐来还想再问,却被赵太阳拦住了:“行了行了,别把人逼太紧。陈叙不爱拍照,能拍张照就不错了。”
游戏继续。
但旧情的心思已经不在游戏上了。
他偷偷看向陈叙,发现那人正往火堆里添柴。火光跳跃间,陈叙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深夜十一点,大家玩得差不多了,陆续钻进帐篷休息。
旧情睡不着,披着外套溜出帐篷,走到海边的沙滩上。
潮水涨上来了,浪花一层层涌上来,又退下去,像在反复写着什么字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旧情听得出来是谁。
“怎么不睡觉?”陈叙走到他身边,站定。
“睡不着。”旧情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,看着远处的海面,“海风太吵了。”
陈叙没说话,只是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人并肩坐着,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。
沉默了很久,陈叙突然开口:“刚才那个问题,我也问你一遍。”
旧情心头一跳:“什么问题?”
“现场有没有让你心动的人。”陈叙的声音混在海风里,有点哑,“不用说是谁,就说有还是没有。”
旧情转过头,撞进陈叙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睛里。
他忽然笑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“刚才不是回答过了吗?有。”
陈叙看着他,喉结动了动。
“那如果我说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也有一张没发出来的照片,你想看吗?”
旧情没说话,只是伸出了手。
陈叙把手机递给他。
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,不是海景,也不是旧情的背影。
那是刚才玩真心话大冒险时,旧情仰头喝酒的样子。
火光落在他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喝酒时喉结滚动的弧度,还有嘴角沾着的一点啤酒沫,都被拍得清清楚楚。
照片下面,陈叙写了一行备注:
【旧情_心动时刻_0519】
旧情盯着那行字,耳根子瞬间烧透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却发现陈叙正看着他,眼神里没了平时的冷淡,反而多了点像是紧张的东西。
“这张照片,”陈叙轻声说,“比那张背影好看。”
海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旧情额前的碎发乱舞。
他看着陈叙,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好像有点太亮了,亮得让人无处遁形。
“陈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耳机,再分我一只。”
陈叙愣了一下,随即从兜里掏出那只白色的有线耳机。
旧情接过耳机,塞进耳朵里。
这一次,耳机里没有雨声,也没有键盘声。
只有陈叙的心跳声。
扑通,扑通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比海浪声更吵,却比任何音乐都好听。
“听到了吗?”陈叙问。
“嗯。”旧情小声说,“听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叙转过头,看向远处的海面,“这是我录过,最稳的一个节拍。”
旧情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但他知道,今晚的风,大概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