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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床共枕

雪吟山河

翌日清晨,青玄醒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截白皙的脖颈。

他愣了好一会儿,脑子像泡在浆糊里,转不动。视线慢慢上移,看到了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,然后是微微抿着的薄唇,然后是高挺的鼻梁,然后是阖着的眼睛和垂落的雪白睫毛。

师尊。

师尊睡在他旁边。

青玄的脑子瞬间炸了。

他猛地想起来——昨晚在矿洞里吹笛震伤了经脉,发了低烧,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把他抱上了床,然后他一直抓着什么人的手不肯放,然后……

然后他就不记得了。

可他记得现在。现在他整个人缩在师尊怀里,额头抵着师尊的锁骨,鼻尖埋进师尊的衣领里,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松雪冷香。他的双手攥着师尊的衣襟,攥得紧紧的,像是怕师尊半夜跑掉。而师尊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间,一只手掌覆在他后腰上,五指微微收拢,将他整个人扣在怀中。

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负数。

青玄的脸开始发烫。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想看看师尊醒了没有,刚一抬眼,就撞进了一双银灰色的瞳孔里。

殷寂玄正低头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清明如水,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——他醒得很早,或者说,他可能根本没怎么睡。青玄对上那双眼睛,浑身僵住了,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,动都不敢动。

四目相对,呼吸可闻。

青玄的嘴唇动了动,想叫一声“师尊”,可声音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他的脸越来越红,从脸颊烧到耳朵尖,从耳朵尖烧到脖子根,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子,蜷缩在殷寂玄怀里,恨不得原地消失。

殷寂玄没有说话,也没有松开手。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红透了的小徒弟,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。可那湖水的深处,有暗流在涌动。

过了很久——也可能只是几息,青玄觉得像过了几百年——殷寂玄终于开了口。

“烧退了。”他说,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,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。

青玄用力点头,动作幅度大得像要把脑袋甩出去。

殷寂玄看了他片刻,缓缓收回了环在青玄腰间的手臂,坐起身来。白发从肩侧滑落,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道冷峻而精致的轮廓。

他背对着青玄,开始整理衣袍,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刚才同榻而眠的事根本不值一提。

青玄坐在床上,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——师尊为什么要抱着他睡?师尊为什么不叫醒他?师尊是不是……

他不敢想下去了。

“收拾一下,今天还要进矿洞。”殷寂玄站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“昨晚……你抓住了我的手,我抽不开。”

解释。

师尊在解释为什么要和他睡一张床。

青玄裹在被子里,闷闷地应了一声“嗯”,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。原来是因为他抓着不放,师尊才没走的。不是因为师尊想抱着他睡,只是因为走不了。

殷寂玄走出了房间,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
他靠在走廊的墙上,闭了闭眼。右手慢慢攥成了拳头——那只手昨晚一直覆在青玄的后腰上,掌心里还残留着少年腰窝的温度和弧度。

他确实抽不开手。青玄攥得太紧了,他试了三次都没能掰开那几根纤细的手指。可他也没有真的用力去掰——如果他真的想走,十个青玄也拦不住他。

他只是不想走。

殷寂玄睁开眼,银灰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很快被他压了下去。他直起身,朝楼下走去,步伐沉稳如常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楼上房间里,青玄把脸埋进师尊睡过的枕头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冷香还在。

他把枕头抱在怀里,在床上滚了两圈,滚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变态,可还是忍不住把脸埋进去又吸了一口。

完了,他真的病了。

病得还不轻。

两人在客栈一楼用了早膳。掌柜的老妇人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,面上卧着金黄的煎蛋,撒着翠绿的葱花,卖相朴实却让人食欲大开。殷寂玄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,姿态优雅得不像在吃饭,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青玄吃得很快,三口两口扒完一碗面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他放下碗,发现师尊面前的碗还剩下大半,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。

“吃饱了?”殷寂玄问。

青玄点头。

“那走吧。”殷寂玄放下筷子,起身往外走。青玄跟在他身后,走出客栈大门时,忽然听到街对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。他转头看去,只见几个身着黑衣的人正围着一个老妇人推推搡搡,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袱,被推得踉踉跄跄,包袱掉在地上散开了,里面的衣物洒了一地。

“我说过多少次了,这块地归我们管,要在这里摆摊就得交保护费!”为首的黑衣人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,一脚踩在老妇人散落的衣物上,“没钱?没钱就别在这儿摆!”

青玄的脚步顿住了。他看向殷寂玄,殷寂玄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,似乎对这些事毫不在意。

“师尊……”青玄叫了一声。

殷寂玄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
青玄咬着嘴唇,目光在师尊和街对面的老妇人之间来回转了转,最终还是没忍住,小跑着冲了过去。他蹲下身帮老妇人捡起散落的衣物,抬头对那个黑衣人说:“你们凭什么欺负人?这块地是玄天宗的属地,什么时候轮到你收保护费了?”

黑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嗤笑一声:“哟,哪来的小修士,练气六层就敢管老子的闲事?你知道老子是谁吗?”

青玄站起身,挺直腰背:“不管你是谁,欺负老人就是不对。”

黑衣人的脸色沉了下来,抬手就要推青玄。手还没碰到青玄的肩膀,一道银白色的剑气擦着他的手指飞过,钉在身后的墙壁上,将青砖墙面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。

黑衣人浑身僵住了。

殷寂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青玄身后,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,银灰色的瞳孔冷冷地看着那个黑衣人,目光像两把刀,一下一下地凌迟着对方的胆子。

“他是我的徒弟。”殷寂玄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黑衣人的耳朵里,“你想动他?”

黑衣人的脸刷地白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挤出几个字:“殷……殷掌教……小的有眼不识泰山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几个黑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青玄蹲在地上,把最后一件衣物叠好放进老妇人的包袱里,抬起头冲老妇人笑了笑:“没事了,您放心。”

老妇人拉着他的手,老泪纵横地说了好几声“谢谢”。青玄被谢得不好意思,红着脸摇了摇头,站起身跑回殷寂玄身边。

“师尊,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
殷寂玄低头看着他,少年因为奔跑和激动脸颊泛着薄红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。

“是。”殷寂玄说。

青玄的表情垮了下来。

“但管得好。”殷寂玄补了一句,转身朝矿洞的方向走去。

青玄愣了一下,随即弯起嘴角,小跑着追了上去。他跑到师尊身侧,偏头看了师尊一眼,师尊的侧脸还是冷冷的,可青玄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暖和,连带着师尊那张冷脸都变得顺眼了许多。

两人并肩走在青丘镇空荡荡的街道上,晨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水草和露水的气息。青玄的手垂在身侧,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。他的手指距离殷寂玄的手指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。

他想碰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好几次劲,手抬起来又放下,抬起来又放下,像一只想要偷鱼吃又不敢的猫。

殷寂玄目视前方,步伐不变,仿佛什么都没有注意到。

可在青玄第五次把手抬起来又放下去的时候,殷寂玄的手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只是微微动了一下,小指不着痕迹地向外偏移了一寸。

那一寸,恰好是两人手指之间的距离。

如果青玄再把手抬起来,他的小指就会碰到殷寂玄的小指。

可青玄没有注意到那微不足道的一寸偏移。他最终还是没有鼓起勇气,把手缩回了袖子里,低着头默默地走着,耳尖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。

殷寂玄的小指在空中悬了一瞬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收回了原位。

他的步伐依旧沉稳,表情依旧冷淡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可如果有人在这时仔细看他的眼睛,就会发现那双银灰色瞳孔深处的暗涌,比昨夜矿洞中的黑雾还要翻腾得厉害。

可惜没有人注意到。

青丘镇的晨风从两人之间吹过,带走了那一寸距离里所有未说出口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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