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me: 雪吟山河
Author: 慕姜橘ws

灵鹤在云层上飞行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开始缓缓下降。

青玄从鹤背上往下看，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渐渐出现在视野中。镇子不大，青瓦白墙，错落有致，一条碧绿的河流穿镇而过，将镇子分成东西两半。河上有石桥三座，桥头立着石兽，看起来颇有几分古意。

这就是青丘镇。

可青玄总觉得哪里不对。镇子太安静了。明明是晌午时分，街上却看不到几个行人，店铺大多关门闭户，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，也都低着头、脚步飞快，像是在躲避什么。

灵鹤降落在镇口的一棵老槐树下，殷寂玄率先跃下，转身将青玄接下来。这一次青玄没有犹豫，直接把手递了过去——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师尊的搀扶了，甚至可以说，他在等。

“镇上的气氛不太对。”青玄落地后环顾四周，压低声音说。

殷寂玄看了他一眼，目光中有一丝赞许——这个徒弟虽然修为尚浅，但观察力不错。

“青丘镇的灵矿是玄天宗重要的灵石来源，日产上品灵石约三十块。”殷寂玄一边往镇里走，一边低声说道，“半月前，矿洞深处忽然传出异响，随后有矿工失踪。宗门派来的第一批巡查弟子进入矿洞后，也失去了联系。”

青玄跟在他身后，越听心里越紧：“所以宗门才让师尊亲自来？”

“不是宗门让我来。”殷寂玄脚步未停，淡淡说道，“是我要带你来。”

青玄愣了一下。

“你体内有神族血脉，对魔气的感应远比普通修士敏锐。”殷寂玄偏头看了他一眼，银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，“如果矿洞内真的有魔气，你能察觉到我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
原来如此。青玄心中刚升起的一丝雀跃被这句话浇灭了——师尊带他来，不是因为想带他出门，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。他垂下眼帘，低低应了一声“哦”，没有再多说。

殷寂玄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两人穿过空荡荡的街道，来到镇东的灵矿入口。矿洞口被一道铁栅栏封住了，栅栏上贴着数道黄色符纸，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封印阵法，在微风中轻轻飘动。铁栅栏后面，幽深的矿洞像一张张开的巨口，黑漆漆的，看不到底。

殷寂玄抬手撕下符纸，拉开铁栅栏。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内涌出来，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青玄的鼻子动了动，忽然皱起眉头。

他闻到了。

不是臭味，不是腥味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他后脑勺发紧的气息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盯着他，那种目光穿透了数百丈的岩石和泥土，直接落在他的脊背上，凉飕飕的。

“你感觉到了？”殷寂玄注意到了他的反应。

青玄点点头，下意识靠近了师尊一步，手指攥住了殷寂玄的袖口：“里面有东西。活的。不……不像是活的。”

殷寂玄没有挣开他的手，反而将袖子往前送了送，让青玄攥得更舒服一些。他单手结了一个印，指尖亮起一团银白色的灵光，将矿洞入口照亮。光晕不大，但足够看清前方数丈的距离。

“跟紧我。”殷寂玄说。

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矿洞。洞壁两侧是裸露的岩石和矿石脉络，灵石被开采后留下的凹坑密密麻麻，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。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，滴答滴答，在寂静的矿道中回荡出诡异的声音。
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矿道开始分岔。殷寂玄停下脚步，侧耳听了听，随即选择了左边那条路。青玄跟在他身后，手中的雪吟笛已经握紧了，随时准备吹响。

又走了数百步，矿道忽然开阔起来，出现了一个天然的洞穴。洞穴中央有一汪深潭，水面漆黑如墨，纹丝不动。而在深潭上方，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雾气，不断翻涌着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
魔气。而且是很浓的魔气。

殷寂玄的瞳孔微微一缩。他将青玄护在身后，手按上了腰间的山河剑：“青玄，退后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团黑雾忽然炸开。无数道黑色的触须从雾中射出，像章鱼的腕足一样朝两人缠来。殷寂玄拔剑出鞘，山河剑虽无锋刃，但剑身挥动时带起的剑气却锋利无比，一剑便将数条触须斩断。

可触须太多了。斩断一条，生出两条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很快便铺天盖地地涌过来。

殷寂玄面色一沉，左手结印，一道金光从掌心炸开，化作一座小型法阵将两人笼罩其中。触须撞上法阵的光壁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像油脂落入滚油，迅速萎缩焦黑。

但法阵在触须的冲击下也开始出现裂纹。

“师尊！”青玄看到法阵上那一道道蔓延的裂纹，心脏猛地收紧。他不再犹豫，将雪吟笛凑到唇边，深吸一口气，吹响了《镇魂曲》。

笛音在洞穴中炸开，清澈的音符像一道道利刃切进黑雾之中。那些触须在笛音中剧烈颤抖，像被火烧到的虫子一样疯狂扭动，然后一条接一条地枯萎、断裂、化为灰烬。

黑雾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——青玄听不到声音，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尖啸，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，疼得他眼前一黑，笛音戛然而止。

“青玄！”殷寂玄一把搂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，山河剑横在身前，剑身上爆发出一团刺目的银光。那团黑雾在银光中彻底崩解，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
洞穴重归寂静。

青玄靠在殷寂玄怀里，脸色苍白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，嘴唇微微张合，似乎在说什么。殷寂玄低下头，将耳朵凑到他唇边，听到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呢喃。

“师尊……我没……拖后腿吧……”

殷寂玄的手臂猛地收紧。

他将青玄打横抱起，抱得很紧，紧到青玄的肋骨都被压得生疼。青玄迷迷糊糊地想，师尊是不是生气了？可他没有力气问，只是把脸埋进师尊的颈窝里，感受着那片温热，沉沉睡去。

殷寂玄抱着他走出矿洞，阳光落下来，照在青玄苍白的脸上。殷寂玄低头看着他，目光从眉心滑到鼻梁，从鼻梁滑到嘴唇，最后停在嘴角那一道干涸的血痕上——那是方才吹笛时震裂的。

他用拇指轻轻擦掉那道血痕，指腹在青玄的唇角停留了很久。

“没有拖后腿。”他说，声音低到只有怀里的人能听到，“你是最好的。”

青玄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，像是在回应。

当天晚上，殷寂玄带着青玄住进了青丘镇唯一还在营业的客栈。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，看到殷寂玄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年走进来，愣了一下，连忙领着他们去了二楼最好的房间。

房间里只有一张床。

殷寂玄将青玄放在床上，拉过被子盖好，自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他看了一眼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年，又看了一眼那张并不算宽的床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半夜，青玄开始发低烧。他在床上翻来覆去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“师尊”。殷寂玄坐在床边，握住他的手，将灵力渡过去为他温养经脉。青玄的手很烫，手心全是汗，却死死攥着殷寂玄的手指不肯松开。

殷寂玄试了三次都没能抽回手。

第四次的时候，他放弃了。

他脱了靴子，合衣躺在青玄身侧，将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少年揽进怀里。青玄本能地往热源处靠，整个人缩进师尊怀中，额头抵着师尊的下巴，双手攥着师尊的衣襟，像一个找到了庇护所的小兽。

殷寂玄搂着他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，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。
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，月光洒在床前，将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“青玄。”殷寂玄低声叫了一句。

怀里的人没有反应，呼吸均匀而绵长，烧已经退了大半。

殷寂玄低下头，嘴唇在青玄的额发上轻轻碰了一下。不是亲吻，是比亲吻更隐忍的、将吻未吻的触碰，像是怕惊扰了一场美梦。

他没有再说话。

只是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，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