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ing第一次正式和金面对面说话,是在学生会办公室。
不是旧校舍的走廊,不是图书馆的书架后面,不是公开课的讲台上——那些场合他都见过金,但都没有说话。他选择了一个无法被拒绝的场合。
那天下午,班主任把金叫到走廊上,递给他一份通知单。“学生会的优等生帮扶计划,后续跟进表格需要你填一下。帮扶对象是傀同学,对吧?去学生会办公室找King会长签个字就行。”
金接过通知单,低头扫了一眼。表格很正式,印着学生会的红色印章,需要帮扶负责人和被帮扶对象双方签字。傀站在金身后一步半的位置,灰蓝色的眼睛在通知单上停了一瞬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傀说。
“不用。就签个字,很快回来。”金把通知单折好塞进口袋,朝高三教学楼走去。
学生会办公室在高三楼三层尽头。金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声很低的“请进”。推开门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——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。King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,左手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。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办公桌边缘,把他的镜片映成暖金色。
“金同学。”King抬起头,语气平淡,像是在叫一个每天都会见到的人,“请坐。”
金在他对面坐下。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清King的脸——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很深的蓝色,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但那双眼睛在盯着金的时候,有一种奇异的专注。不是审视,不是打量,是确认。好像在确认金今天有没有受伤、有没有好好吃饭、有没有被人欺负。
“签字表格。”King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,推到一边,“傀同学的帮扶记录,需要你确认。”
金把通知单递过去。King低头看了片刻,拿起笔,在表格最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。笔画干脆利落,收笔处微微一顿,像是把所有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。他把通知单推回给金,然后拿起旁边的文件夹打开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学校要求各班的优等生帮扶负责人提交一份帮扶对象评估报告。傀同学的,你写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现在写。”King递过来一张空白表格和一支笔,语气不是命令,是安排,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你会写的,因为你是金”,“你的档案里写着,你在原来学校当过班干部。写一份评估报告对你来说不费什么时间。”
金接过笔,埋头填表。King没有催他。只是在他写到一半卡住的时候,伸手指了指表格第三栏——“帮扶对象近期表现”那一行。他的手指很长,指甲修得很整齐,没有碰到纸面,只是极轻地悬在那一栏上方。
“傀同学最近的表现,你可以写‘课堂专注度提升’。”King收回手指,重新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了一页。语气还是那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被核实过的事实。
金按他说的写上去。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King怎么知道傀的课堂专注度提升了?学生会会长会关注一个F班转学生的上课表现吗?他没有问出口。因为他想起铂在图书馆说过的话:“King什么都知道。”
表格填完的时候,夕阳已经从办公桌边缘移到了King的肩膀上。金把笔放下,把表格推过去。King接过去看了一遍,然后拿起笔,在表格右下角签了字。他把表格放在那摞文件夹的最上面,动作很轻,但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把金的表格放在了所有文件的最顶端。不是随手放的,是“这份最重要”的放法。
“金同学。”King忽然开口,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半度。
“嗯?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在做梦?”
金愣了一下。他不确定King说的是哪种梦。他确实做过梦——梦里有秋,有那本旧书,有月光下灰白头发的傀在等他。但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系统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。辰星家的人知道他是穿越者,但连铂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。
“有时候会。”金如实回答。
King沉默了片刻。他把眼镜摘下来,捏了捏鼻梁。没有眼镜的遮挡,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夕阳光里显得更专注了一些。“辰星家的规矩是,守通道的人不能碰书。但我不算规矩的人。我碰过。我碰过很多次。碰多了,就会梦见一些不该梦见的东西。”他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,“我梦见过你。在很多年前。”
金的呼吸轻了一拍。他想起了King在公开课上讲的“书的通道”。想起了那本《K城世家异闻录》第六十三页的预言——“四星皆坠,归于一人”。想起了铂说过,辰星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四个孩子,在梦中同时感应到一个金发少年。King不是“认出”他,是“等”他。等了很多年。
“你梦到我什么?”金问。
King没有回答。他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,推到金面前。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。笔迹比表格上的签名更用力,墨迹洇透了纸背。“你在旧校舍平台上对Gold说的话,我听到了。你说他不用着急。”
金看着那行字。那天在旧校舍平台,Gold说他不习惯这个家,他说King哥告诉他“辰星家的血脉没有那么脆弱,你迟早会习惯的”。当时金觉得那句话很温柔——现在他忽然意识到,King对Gold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。说“不用急”的人,自己急了很多年。
“你听到了?”金问。
“旧校舍的清洁工是我的线人。”King的语气轻描淡写,“你每次去旧校舍平台,我都会收到报告。”
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把通知单折好放回口袋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King还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的笔记本还翻到那一页。那个画面忽然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。铂。铂端着茶坐在他对面的时候,也是这个姿势。King和铂是双胞胎,他们连沉默的样子都一模一样。
“King学长。”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想找我说话的话,不用通过班主任。直接来F班找我。我是F班的金,不是辰星家的档案。”
King的笔尖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但金看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金关上门。走廊里夕阳正好,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。
晚自习前,小岛拉着山田在走廊上堵住金。薯片渣还黏在她嘴角,眼睛亮得惊人:“金同学!我整理了一份数据报告,你必须要看!”
“什么数据报告?”
小岛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。翻到最新一页,上面用彩色水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录。她清清嗓子,用播报新闻的语气开始念:“《金的被宠指数周榜》本周更新:格瑞,递外套四次,推牛奶五次,使用‘笨蛋’称呼七次。紫堂幻,送章鱼烧三次,送笔记五次,偷看金同学被发现两次——紫堂同学我不是故意要发现你的!”紫堂幻正好从旁边经过,听到这话差点把怀里的笔记本甩飞出去。他红着脸往后退,撞上了走廊的柱子,眼镜歪到鼻尖上。
“山田!报告还没念完!”小岛追着山田喊,“还有安迷修学长的创可贴次数、嘉德罗斯的‘渣渣’使用频率——”
山田从她手里把笔记本抽走,翻到最后一页。他推了推眼镜,反光遮住了所有表情,然后用一种播报天气预报的语气说:“今日新增:艾比的‘白马王子’头衔。备注:这个头衔目前只有艾比在使用,其他竞争者尚未采纳。”
“什么榜单?”一个声音从金身后传来。
小岛整个人僵住了。雷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拐角,卡米尔跟在身后,高领外套遮住下巴,手里端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。雷狮从小岛手里把笔记本抽走,翻了两页,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。
“递外套四次,推牛奶五次,使用‘笨蛋’称呼七次——格瑞的效率不错。紫堂幻偷看两次被发现,技巧有待提高。”他把笔记本合上,还给小岛,然后弯下腰,凑到金耳边,压低声音,“我的数据呢?你没记录我的?”
小岛从僵化状态中瞬间复活,猛翻笔记本:“有有有!雷狮同学,您约金去食堂一次,送矿泉水两次,今日在操场围观体能测试一次——排名在嘉德罗斯之前!嘉德罗斯目前只约了一次!”
“一次。”雷狮直起身,嘴角的弧度加深了,“这个数据不错。保持更新。”
“收到!”小岛掏出笔,在雷狮的数据栏里又加了一行字:今日走廊靠窗距离金最近时间:三秒。
金默默把脸埋进手掌里。系统在他脑海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:【宿主,你的被宠指数周榜已经更新到第十二期了。F班的服务器差点被这个数据表撑爆。不是我干的——是山田帮小岛做了自动化表格。】
晚自习后,金照例去旧校舍平台。不是去等人——今晚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,把今天发生的事消化一下。嘉德罗斯约了明天午休,King在学生会办公室说梦见过他,雷狮在走廊上看他的被宠指数周榜——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群很厉害的人包围了,但每个人对他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。有人叫他渣渣,有人叫他笨蛋,有人叫他金同学,有人叫他金。他在这些称呼里找不到任何敌意,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共同的东西——所有人都想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。
推开门。旧校舍平台上已经有人了。
King站在平台的栏杆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不是学生会办公室里那杯——是新的,还在冒热气。他转过身来,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没有白天那么克制了。“金同学。坐。”
金在他旁边坐下。King没有问他为什么来这里,他也没有问King为什么出现。两个人隔着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,看着后山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树林。
“你今天说的那句话,我想过了。”King先开口了。
“哪句?”
“你说以后想找你说话不用通过班主任。你说你是F班的金,不是辰星家的档案。我把你的档案从学生会档案室移出来了。”
金没想到他会把这句话记得这么清楚。他侧头看着King,高三的校服在月光下显得很笔挺,袖口的扣子还是系到最上面一颗。铂和King是双胞胎,铂端着茶的时候永远挂着温和的笑容,而King不笑——他的所有在意,都藏在那些不太容易被发现的细节里。
“移到哪里了?”金问。
“我的抽屉。我替辰星家保管你。”
金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月光下那片树林,忽然觉得很安静。不是旧校舍的空旷——是心里那份一直悬着的东西,落了地。这个人等了他很多年,梦了他很多年,把他的档案从架子上拿下来放进抽屉里。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一句“我是为你才这么做的”。他只是来了,端着茶,坐在旧校舍的平台上。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