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柬是Gold送来的。不是托人转交,不是放在金的课桌上,是他亲自站在F班门口,在下午放学的嘈杂人声里,把那张烫金请柬双手递到金面前。F班的走廊在这一刻安静了整整三秒。小岛的薯片停在半空,山田推眼镜的动作顿住,几个正在打闹的NPC男生差点撞上门框。
“辰星家的认亲晚宴,”Gold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练习过很多遍,“这周五晚上。我想请你来。”
金接过请柬。封面是深蓝色,烫金的字印着辰星家的家徽,纸质厚实,边角切得整整齐齐。他翻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,抬头对Gold笑了笑:“我会去的。需要穿正装吗?”
“不用。穿校服就行。”Gold的耳尖红了一点,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平,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,“你穿什么都行。”
他从F班门口离开的时候,在拐角处差点撞上银。银靠在墙上,双臂交叉,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全部对话。Gold的脚步顿了一下,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没有争吵,没有嘲讽。银只是把脸别过去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请柬送得还挺正式。”Gold没有接话,但走之前说了一句让银愣在原地的话:“你那份请柬在我桌上。你自己去拿。”银站在原地,偏过头看着Gold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一盘颜料。
周五傍晚,金准时出现在辰星家宅邸门口。
辰星家的宅邸比圣学院的主教学楼还大一圈。铁艺大门两侧立着两棵百年银杏,金黄的叶子在晚风里簌簌落着,铺了满地碎金。金站在门口,校服外只套了一件秋季外套,领口的扣子没有系到最上面——他不知道这种场合该系多紧,干脆按平时习惯了来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身后几步,车门打开,格瑞从里面走出来。银发在暮色里被染成暖金色,校服换成了正装,但领带没打——他从来不打领带。
“你也来了。”金朝他走了一步。
“守望科技也在邀请名单上。”格瑞走到金旁边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外套太薄。进去之后别站在窗户旁边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进辰星家大门。宴客厅挑高至少三层,穹顶壁画是辰星家的家族树,枝蔓盘绕,每一片叶子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。金抬头看了一眼,在离树干最近的位置看到了四个并排的名字:King、铂、Gold、银。四片叶子挨得太近,枝叶几乎重叠在一起,分不出彼此的边界。
甲父站在宴客厅正中央,端着酒杯和几个世家长辈交谈。他的身材高大,眉宇间和King有几分相似,但更威严,笑起来也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。乙母站在他旁边,一袭深紫色礼服,姿态优雅,和每一位宾客寒暄时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她的目光扫过全场,在金身上停了一瞬——很短暂,像在辨认一个不熟悉的名字——然后移开了。
金不在意。他只是来参加Gold的晚宴,不是来被辰星家的长辈审视的。他正准备找个角落站一会儿,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。
“金同学。”King站在他面前,正装笔挺,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,眼镜片在吊灯下反着光,“你来了。”
“King学长。你今晚没有在学生会加班?”
“今晚学生会放假。”King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可能是他今年最接近笑的一次,“我给自己批的假。你站的位置离窗户太近,晚上有风。”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宴客厅内侧,“里面更暖。”
金跟着他往里走了几步。格瑞跟在后面,和King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天榜第二和辰星家大少爷之间的眼神交流不需要语言,只需要零点几秒的对视。格瑞没有跟进去,他站在窗边,目光落在金身上,像一颗不会移动的卫星。
铂从侧厅走出来。他今晚穿的是浅灰色正装,袖扣是银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柔光。手里端着两杯茶——一杯递给King,一杯递到金面前。
“红茶。不烫。”他说,语气轻描淡写,“你上次在图书馆说不太会品茶,这杯加了一点蜂蜜。小心别喝到杯底,会有渣。”
金接过杯子。红茶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,在深秋的夜晚里格外舒服。
“铂学长,宴客厅里的人都是你们家的亲戚吗?”
“大半是。”铂的目光扫过全场,那层惯常的温柔笑意下藏着某种更深的审视,像是一只在暗处观察局势的猫,“另一半是K城所有想和辰星家搭上关系的世家。雷王星今天没来人——他们一向不来这种场合。但圣空星派了代表。”
金的杯沿停在嘴边:“嘉德罗斯也来了?”
“来了。在那边。”铂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宴客厅西侧的甜点区。
金顺着方向看过去——嘉德罗斯站在甜点台前,正装穿得随意,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,手里端着一盘堆成小山的蛋糕。雷德在他旁边往盘子里夹泡芙,祖玛面无表情地端着一杯果汁,说了一句“祖玛认为老大在等人”,嘉德罗斯头也不回地回了句“我没在等”,然后把盘子里的草莓蛋糕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。
“那是给谁的?”雷德伸头去看。
“给渣渣。他不爱吃太甜的。草莓比巧克力淡。”嘉德罗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布署战术安排,然后端着那碟草莓蛋糕朝金的方向大步走过来。
嘉德罗斯把碟子递到金面前,说出的话和他端蛋糕的姿势一样不容反驳:“渣渣,这个不甜。吃了。”
金接过碟子,叉子还没拿稳,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。不是嘉德罗斯那种“大步走进来”的动静,是更慵懒的、更随意的、但存在感丝毫不弱于任何人的脚步声。雷狮出现在宴客厅门口。他没穿正装,校服外套搭在肩上,领口敞着,像是刚从学院训练场出来顺路经过这里。卡米尔跟在身后,高领外套遮住下巴,手里端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。
甲父的眉头皱了一下。雷王星从来不参加辰星家的宴会——两家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,家族恩怨能追溯到上一代。但雷狮就这么走进来了,姿态自然得像走进自家食堂。
“雷王星的三少爷。”甲父的声音不冷不热,“令尊今天没有收到请柬吧。”
“是没有。”雷狮径直朝里走,方向明确,步伐平稳,“所以我是跟格瑞来的。对吧,格瑞?”
格瑞靠在窗边,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。他不解释不是因为不能说,是因为不屑于。雷狮也没等他回答,已经走到金面前了。
“金,你也在这儿。”雷狮的语气像是偶遇老友,目光从金手里的蛋糕扫到嘉德罗斯脸上的表情,“草莓蛋糕不错。谁拿的?”
“嘉德罗斯同学拿的。”金把蛋糕塞进嘴里。
“渣渣,我叫嘉德罗斯。不是嘉德罗斯同学。”嘉德罗斯把“渣渣”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,然后转向雷狮,“雷王星的,你来干什么?”
“路过。”雷狮从金旁边的甜品台上随手拿起一颗巧克力,剥开塞进嘴里,嚼完咽下去才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,“我姐让我来混个脸熟。以后雷王星和辰星家说不定有合作——商业上的事,三少爷亲自来,够有诚意吧。”
甲父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评估。他不信雷狮会为了商业合作亲自来——雷王星的三少爷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随性妄为,从不参加任何宴会,连自己家族的晚宴都逃过好几次。但他今晚来了。站在辰星家的宴客厅里,从甜品台上拿巧克力的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。甲父的目光在雷狮和金之间来回扫了两次,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不用说。
宴客厅中央的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,银质烛台上点着长蜡烛,火光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。金在长桌中段找了个位置坐下,左边是格瑞,右边是Gold。Gold今晚穿的也是正装,领口的扣子系得很标准,但坐姿僵硬得像在接受面试。
“你不用这么紧张。”金小声说,“是你家的晚宴,又不是考场。”
“比考场还紧张。”Gold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,“上次全家一起吃饭还是三年前。那时候我还没被认回来,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是我。”
金把草莓蛋糕分了一半放在Gold的盘子里:“现在是你了。蛋糕很好吃,你尝尝。”
Gold看着盘子里的半块蛋糕,刀叉拿起来又放下,最后还是叉起来吃了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吃一道从来没有点过的菜。隔了几个位置,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他今晚坐在长桌的另一端,离金隔着大概四个人的距离。他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,手指一直在转酒杯的杯脚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乙母给他夹了一块烤牛肉,他只是看了一眼,说“我不饿”。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长桌中段。
系统在金的脑海里悄悄出声:【宿主,银今天在走廊上听到Gold给你送请柬之后,在你座位上放了一颗巧克力。他放的时候傀看到了,傀没有戳穿他。】
金抬起眼看向银的方向。银立刻别开了脸,把酒杯端起来挡住下巴。杯里的果汁晃了晃,差点洒出来。金没有拆穿他,只是把自己盘子里还没动过的烤牛肉推给旁边的侍者,说“麻烦帮我换一盘热的”。那盘新换的热菜最后被侍者放在靠近银那一侧的位置上。金的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随口一说,但King注意到了那个细节。他坐在长桌的主位,面前的食物也几乎没动。铂在他旁边小声说:“他把烤牛肉推给银了。”King端起酒杯,挡住嘴角那一丝极浅的弧度:“不是推给银,是推给所有坐得离他远的人。他把食物推到远处,那人能接到的距离。银刚好在那个距离里。”铂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在那个距离里。”
King没有回答。
宴席进行到中途,甲父端着酒杯站起来,开始挨个敬酒。他先敬了圣空星的代表——嘉德罗斯举起果汁杯说了句“我不喝酒”,然后继续吃他的第三盘甜点。又敬了几位世家长辈,最后走到雷狮面前。
“雷王星的三少爷。令尊身体还好吗?”
“很好。”雷狮举起果汁杯,和甲父碰了一下,动作随意但礼数不差,“我姐让我代她向辰星家问好。”
“雷伊小姐有心了。”甲父的笑容里藏着某种意味深长,没有追问雷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然后他端着酒杯走到金面前。宴客厅里的交谈声压低了一点——所有人都注意到,甲父主动走到一个穿校服的F班学生面前,停下了脚步。
“你就是金同学。”甲父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,“Gold跟我提过你。他说你在学院里很照顾他。”
金站起来:“Gold同学很好。不需要特别照顾。”
甲父看着他。那双和King极其相似的眼睛在金身上停了片刻,然后他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点笑意——不是应酬的笑,是某种更真实的、更放松的弧度。“你说话的方式,和一个人很像。很久以前我见过一个和你一样的年轻人。在另一个晚宴上。”甲父的眼神飘向远处,像是在看某段很久没被翻开的记忆,然后收回目光,“好好吃饭。今晚天冷。”
金不知道甲父说的是谁。但King知道。铂也知道。那个“很久以前见过的人”姓的不是辰星——是登格鲁。秋。三年前在另一场家族晚宴上,秋也站过这个位置。
宴席结束后,宾客陆续散去。金在门口等格瑞的车,外套裹紧了一些——格瑞说得没错,晚上风大,站久了还是会冷。Gold追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。
“管家做的点心。带给你的。”他把袋子塞到金手里,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今天谢谢你。帮我分蛋糕。”
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谢,另一个人影已经从侧门走出来。银站在门廊柱子的阴影里,双手插在口袋里,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风停下来。金看到他了,朝他挥了一下手。银没有回应,但他转身离开之前往金的脚边放了一个东西——一颗巧克力。和下午放在课桌上的是同一种。
“银少爷!”金喊了一声。
银的脚步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巧克力会化。趁早吃。”他的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,剩下的几个字飘到金耳朵里,“别又给别人。”
金把巧克力捡起来。剥开糖纸塞进嘴里。是焦糖海盐味的。和他给Gold、给嘉德罗斯、每次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。他忽然想起傀在旧校舍说的话——有人在暗中给他铺路。那个人不是傀,不是Gold,不是King,不是铂。是银。那个嘴上说着“离我远一点”的人,在他进晚宴之前往他桌上放了颗巧克力。
正门外,格瑞的车门已经打开了。金坐进后座,把Gold给的点心放在膝盖上,嘴里的巧克力还在慢慢化。系统在他脑海里说了一句今天最有人情味的话:【今天偏移度增加了1%。不是剧情偏移——是所有人的计划,都因为你把蛋糕分给别人而偏移了。偏移方向:你。】
车子驶离辰星家宅邸。金靠在后座上,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银杏树,嘴里还残留着巧克力的焦糖味。车里很暖,膝盖上的点心盒子沉甸甸的,他用拇指在盒盖边缘轻轻划了一圈,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秋天也没那么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