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是在第五天傍晚遇到银的。
说“遇到”不太准确。准确地说，是银找到了他。
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，F班和A班合并上。金在篮球场上跑了二十分钟，被格瑞盖了三次帽，被紫堂幻传球时误砸了一次后脑勺，最后以一身汗和满身疲惫宣告收工。他和小岛打了个招呼，独自绕到体育馆后面的洗手池洗脸。
水龙头是老式的，拧开时会发出一声尖细的金属哀鸣。金把脸埋进冷水里，闭着眼睛让水流冲走额头上黏着的碎发。等他抬起头，甩掉脸上的水珠，从镜子里看到了身后的人。
银靠在洗手池对面的墙上，双臂交叉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，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。他的站姿很随意，但眼睛不随意。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金，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。
金的第一反应是去摸口袋里的终端。那三条匿名信息他还存着，发件人到现在没查到是谁。银突然出现在面前，让他本能地绷紧了神经。
“不用紧张。”银开口了，声音比上次在食堂听到的要低，带着一点沙哑，像是嗓子不太舒服，“我没想泼你第二次。”
“……那谢谢了。”金关上水龙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银没有笑。他盯着金看了几秒，然后从墙边直起身，朝金走过来。步子不快，但每一下都踩得很稳。他比金高半个头，走近之后那种压迫感就更明显了。
“我有话问你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银没有马上开口。他偏了一下目光，越过金的肩头看向镜子，像是在确认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体育馆那边的喧闹声隔着墙壁传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水。
“食堂那天，你为什么会站在那个位置？”
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他以为银来找他是为了道歉，或者为了威胁他别到处说。但他问的是“为什么站在那个位置”。
“我本来在排队买饮料。”金如实回答，“那个窗口离得近。”
“离得近？”银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嘲讽，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消化完的困惑，“那个窗口在最里面。正常人不会绕过三个取餐口去那里买饮料。”
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系统让我站的。”他当然不能这么说。他只好说：“我朋友说那边的饮料种类多。”
银看着他。那个眼神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，又像是在判断别的东西。他的眼睫毛很长，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瞳孔的颜色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实际更深。
“那个道具，”银忽然换了个话题，“地上的玩偶服。是你放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金的回答干脆利落。
“我知道不是。”银说，“你不会傻到站在那里等着被泼。但放道具的人，算准了我会在那个时间经过那个位置。算准了我的步子、我的手劲、我泼汤的角度。算准了我一定会失手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那个人比你更了解我。比我更了解我。”
金没有说话。他想到了那三条匿名信息。想到了“下次不会是汤”。想到了山田说的“道具出现在那个位置不是意外”。原来银也在查这件事。这个被全校当作施暴者的人，自己也在找出真相。
“你怀疑谁？”金问。
银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，金注意到他的指节在布料下面微微凸起——那是攥着拳头的轮廓。
“你认识我哥吗？”银突然问。
“哪个哥？”
“King。”
“不认识。没见过正面。”
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，嘴角只翘了一瞬就落回去，但金看到了。那不是嘲讽的笑，也不是冷笑，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苦笑。
“那你最好别认识。”银说完这句，转身想走。
“等等。”
银停住了，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来找我，就为了问这些？”金看着他的背影，“泼汤那天你说你不是故意的——你是想跟我道歉？”
银的肩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不会道歉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道歉没用。泼了就是泼了。不管是泼到你还是泼到Gold，做了就是做了。”
“那你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银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夕阳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落进来，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，投在洗手池的白色瓷砖上，一前一后，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。
“我想说——”银终于转过头，他的侧脸有一半浸在夕阳光里，一半藏在阴影中，“你以后离我远一点。”
金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你听到我说的话。”银的语气忽然变得生硬，和刚才那个认真追问道具来源的人判若两人，“离我远一点，也离Gold远一点。离King远一点，离铂远一点。离辰星家所有人远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——”银咬了咬牙，那个词卡在他喉咙里，像是说不出口，又像是说出来会太认真。
他没有说完。
体育馆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，体育老师宣布集合。银像是被那声哨响惊醒了一样，猛地收回目光，转身大步朝体育馆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脚步很快，快到几乎是在逃离。
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的拐角处。
银在害怕。不是怕他，是怕他在那个位置。
那个道具绊得了银一次，就能绊第二次。而第二次倒下来的不只是汤。发匿名信息的人已经说过了：下次不会是汤。
金慢慢拧开水龙头，又冲了一把脸。
“系统。”
【在。】
“银刚才说‘离辰星家所有人远一点’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——你觉得他是在威胁我，还是在提醒我？”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原书中银的台词全部带有攻击性。语言风格以嘲讽和威胁为主。但刚才那段对话，语气偏离原书设定。初步分析：更接近“警告”而非“威胁”。】
“那你觉得，他是站在哪一边的？”
【……数据不足，无法判断。】
金关上水龙头。镜子里，他身后的空间空荡荡的，只有夕阳留下的橙色光斑在瓷砖上慢慢移动。
他走出体育馆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操场上还有田径队在跑圈，一个NPC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边吹哨，哨声又尖又短，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金沿着教学楼外侧的回廊往回走，在拐角处遇见了凯莉。
凯莉今天没穿校服外套，只套了一件宽松的卫衣，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奶茶。她身后跟着安莉洁，安莉洁手里什么也没拿，只是安静地跟着，像一片会移动的影子。
“哟，金。”凯莉朝他招招手，“刚从体育馆出来？听说你今天被格瑞盖了三个帽。”
“……你从哪儿听说的？”
“我有线人。”凯莉笑得意味深长，吸了一口奶茶，“看你这副表情，不止是被盖帽那么简单。遇到什么人了？”
金犹豫了一下：“银来找我了。”
“银？”凯莉的眼睛亮了，那是她闻到八卦气息时的本能反应，“那个假少爷？泼你汤的那个？他找你干什么，补泼？”
“不是。”金不知道该不该把那场对话的内容告诉凯莉。凯莉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之一，但这件事牵扯到的不只是普通的校园八卦——有匿名信息，有King的爷爷，有放道具的神秘人。这些事说出来，凯莉会信吗？就算信了，她会安全吗？
“金。”凯莉忽然收起笑容，语气难得地认真，“你最近很不对劲。”
“有吗？”
“从食堂那天开始。你好像一直在想什么事。”她歪着头看他，“想回家？”
金被这句话击中了。他没有告诉过凯莉关于穿越的任何事，但凯莉有某种野兽一样的直觉，总能嗅到别人埋在最深处的东西。
“有点。”他承认了一部分。
安莉洁忽然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金同学身上的光，越来越亮了。”
金和凯莉同时转头看她。
“什么光？”
安莉洁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歪了歪头，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看着金，像是在看一个很有趣的现象。
“会有人来追光的。”她说，“不止一个。”
凯莉翻了个白眼：“你又开始了。说点能听懂的行不行？”
安莉洁眨了眨眼睛，没有再说话。但金注意到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，落在他身后回廊尽头的某个角落。他转过身去，只看到一小片晃动的树影和一盏刚刚亮起来的路灯。
路灯下面没有人。但灯柱上贴着一张纸条，纸角在晚风里轻轻抖动。金走过去，把纸条揭下来。又是那个笔迹。锋利干脆，转折处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第三次。他不会再来找你了。但其他人会。”
金把纸条折好，塞进口袋。
凯莉从后面探过头来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金转过身，对她笑了一下，“奶茶好喝吗？给我也买一杯吧。”
凯莉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哼了一声：“你自己没手吗？”
但她还是转身朝自动贩卖机走了过去，卫衣帽子的毛边在暮色里晃来晃去。安莉洁跟在她身后，临走前又看了金一眼。金觉得她的眼神好像在说“我什么都知道”，又好像在说“我什么都不需要说”。
那天深夜，金洗漱完毕，在宿舍里对着智能终端发呆。终端屏幕亮着，停在那三条匿名信息的界面上。第四条信息还没有来，但银今天的那番话，和一条匿名信息有什么区别？他们都说了同一个意思：离辰星家的人远一点。
但银就是辰星家的人。一个辰星家的人，让他远离辰星家的人。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。除非——银不认为自己是辰星家的人。假少爷。冒牌货。他自己也信了。
金把终端按灭，躺在枕头上。窗外虫鸣不止，有只纺织娘叫了整夜，把月光都叫凉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匿名信息的文字，而是银下午说那句话时的侧脸。一半在光里，一半在暗里。
和他自己的处境一模一样。
学生会的灯还亮着。King靠在椅背上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。不是《时空与维度》，是另一本更旧的书，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。书上记载着辰星家一个古老的家族预言，关于书的通道和守门人，关于异世之人降临的征兆。有些段落被反复翻过，纸页的边缘已经被磨出了毛边。
他合上书，拿起桌上的电话。
“铂，银今天去找他了。是你安排的吗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铂的声音传来，很轻，很平静。
“不是我。是他自己去的。”
“自己去的？”
“嗯。他下午从医务室出来——嗓子不舒服去拿了药——路过体育馆的时候正好看到金在洗手池那边。他说他在角落里站了快十分钟，才走过去。”
King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
“‘离辰星家的人远一点’。”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，“银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，虽然方式很笨。但是King——他越来越不像书里的那个银了。我们都会变的。”
King没有回答。他挂掉电话，重新看向窗外。钟楼的指针正在缓慢地移动，再过几分钟就是午夜。
他拿起笔，在那份金的档案上又加了一行字。
“已接触：Gold（天台）、铂（图书馆/中庭）、银（体育馆洗手池）。下一个是谁？”
然后他把笔放下，关上抽屉，熄了灯。
黑暗里，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一条信息，发件人显示为“NPC管家·辰星宅邸”，内容很短：“King少爷，老太爷今天又提到了那个金头发的孩子。他说时机到了，想见见他。”
King盯着那条信息。他没有回，只是把屏幕按灭。
钟楼的钟声终于敲响午夜。他站在窗边，望着校园深处那座老旧钟楼的剪影。楼顶的避雷针在月光下闪着微光。
窗外整个K城都在沉睡，但辰星家的灯，今晚又少灭了一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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