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的校园生活进入第四天的时候，收到了一条匿名警告。
准确地说，是在第四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。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他原主留下的智能终端里，发件人显示“未知号码”，内容只有一行字。
“离辰星家的人远一点。下次不会是汤。”
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。
系统比他先反应过来：【宿主！这条信息不在任何剧情线内！发送者身份无法识别！请务必——】
“重视。你说过了。”
他把终端放回桌面，推开宿舍窗户。雨已经停了，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地上残留的水洼反射着碎光。楼下有几个早起的学生踩着水走过去，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平静，好像那条信息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恶作剧。
但金知道不是。山田的计算他记得很清楚——汤水飞溅范围不可能超过两米。那个玩偶服道具出现在银脚下，不是意外。有人和他一样，在这个世界里想要改变什么。
“系统，帮我查一件事。原书中有没有其他穿越者？”
【没有。本书为单一主角线叙事，所有人物均为原住民。】
“那这条信息怎么解释？”
系统沉默了。金发现系统最近沉默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它的数据库在流失，原书的剧情文本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被覆盖。
他没有追问。把智能终端揣进口袋，去卫生间洗漱。冷水泼在脸上，让他的思绪清晰了一点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不管是谁发的，”他把水龙头拧紧，“至少证明了一件事——我开始碍着某些人的事了。”
上午的课是班主任的历史。班主任捧着保温杯慢悠悠地翻书，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喝茶，然后看着讲台下面的学生，说了那句经典台词。
“你们F班啊——”
全班条件反射地坐直了。
“——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。我们班有位同学进了年级前五十。金同学，起立。”
金在全班的注视中站起来。
“你的历史成绩不错，地理也是。”班主任翻着成绩单，“以F班的标准来说，相当不错。继续保持。坐下。”
金坐下的时候，小岛凑过来小声说：“你是不是作弊了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开玩笑的！”小岛嘿嘿笑，“不过你真厉害，F班好久没有人进过年级前五十了。上次山田倒是进过年级前三十——山田你这次第几？”
前排的山田头也不回：“班级第一。”
“……我问你年级排名！”
“年级前三十。”山田推了推眼镜，语气波澜不惊，“F班的人能进年级前五十就已经是新闻了，我进前三十的事他们压了三天才放出来。天榜那边只看综合评定，光成绩好没用。”
小岛翻了个白眼：“那你倒是去参加个社团挣点综合评价分啊。”
“麻烦。”
“那你别抱怨天榜没你名字！”
“我没抱怨。”
金听着他们斗嘴，嘴角忍不住上扬。然后他感觉到口袋里终端的震动。他偷偷拿出来，在课桌下面看了一眼。又是未知号码。这次的内容更短。
“小心King。”
金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午休。金没有去食堂。他端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面包和牛奶，独自坐在中庭角落的长椅上。他不知道该不该在意那条信息，也不知道“小心King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他甚至没有正式见过King——知道他在高三，知道他是学生会会长，知道他是辰星家的大少爷。仅此而已。那个人从未出现在他面前，至少没有正面出现过。
他把面包撕成小块，塞进嘴里，嚼得漫不经心。
“在这儿吃饭对胃不好。”
金抬头。铂站在他面前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氤氲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显眼。他身上那件校服穿得比任何人都整齐，袖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，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。
“铂学长。”
铂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他把茶杯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，说话的声音不高，刚好够金一个人听见。
“食堂今天有咖喱，你应该去吃的。”
“不太饿。”金把面包放下，“学长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学生会办公室太闷，出来透透气。”铂侧头看着金，那双眼睛里的光线太柔和，让人分不清是真的温柔还是藏着别的什么，“顺便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上次图书馆那本《时空与维度》，”铂的语气轻描淡写，“你后来还借过吗？”
金的手指微微收紧，面包纸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没有。看不太懂。”
“是吗。”铂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轻，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，“我以为你会再借。那本书第七页的笔记——你看到了吧？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风从中庭那头吹过来，带着食堂方向隐隐约约的咖喱味和某个班级排练合唱的走调歌声。
“看到了。”金说。他没有问“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了”，问了等于承认。
铂没有继续追问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后站起来。临走前说了一句让金整节午休都没能忘记的话。
“那条信息不是我发的。但发信息的人，我大概知道是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King的爷爷还在世。你收到的那些匿名信息，不是针对你。是针对所有可能改变辰星家命运的人。”
铂说完就离开了。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。
金坐在长椅上，手里的面包已经凉了。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：【宿主，刚才铂提到了King的爷爷。这个人物在原书中没有出现过。全书背景设定里，辰星集团的上一辈只有甲父乙母。】
“所以——他也是被这个世界写出来的人。因为我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，世界就会自动补全越多本不该存在的细节。”
【……是的。】
“包括那条警告信息？包括那个放道具绊银的人？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金也不需要它回答了。
——他收到了第三条信息。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两下，屏幕亮起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午休结束铃响起的时候，格瑞在教学楼门口拦住了金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格瑞直接说。
“没睡好。”金把终端屏幕按灭，塞进口袋，抬头笑了笑，“你吃饭了吗？”
格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伸手探了一下金的额头，指尖凉凉的。“体温正常。”
“都说了没事。”金往后退了半步，那动作很细微，但格瑞还是注意到了。他收回手，看着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是生气，是某种更沉默的东西。
“金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有事，告诉我。”格瑞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，但金认识他太久了，“哪怕你觉得不重要的事。”
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格瑞——你相信这个世界是写在书里的吗？”
“什么书？”
“算了，当我没说。”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朝教学楼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回头，“对了，你的外套还在我那儿，洗好了还你。”
格瑞站在原处，看着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他没有动，直到紫堂幻从后面赶上来，气喘吁吁地问“格瑞同学你在看什么”。
“没什么。”
格瑞说。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，悄悄握紧了。
下午放学后，金没有直接回宿舍。他绕到旧校舍的方向。那里正在翻修，围挡拦住了大部分入口，但二楼拐角处有一个平台，可以望见整个学院后山。他是在开学第一天迷路时发现的这个地方，后来成了他少数能独处的地点。
但今天，那里已经有人了。
Gold坐在平台上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，但没有在看。他望着后山的方向，侧脸在金红色的夕阳里显得有些透明。金在楼梯口犹豫了一秒，转身想走。
“谁？”
晚了。
金只好走出来，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不那么突兀。“是我。F班的金。”
Gold转过头，脸上掠过一丝意外。不是嫌恶，不是冷漠，就是意外——好像他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。他的表情管理比银好得多，但那瞬间的破绽逃不过金的观察力。
“这里是你的地方吗？”金问，“是的话我先走。”
“不是。”Gold合上书，“你可以坐。”
金在他旁边坐下了。两个人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。夕阳从后山的方向斜斜地打过来，把旧校舍的脚手架投下交错的影子。远处操场上还有田径队在训练，哨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。
“食堂那件事，”Gold先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“我还没正式跟你道歉。”
“你道过歉了。”
“那不算正式的。”Gold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“那碗汤本来是针对我的。银他不是故意的——他被人绊了一下。但说到底，如果不是因为我，你也不会被泼到。所以，对不起。”
金侧头看着他。Gold的侧脸在夕阳光里线条分明，眉头微微皱着。这个人道歉的时候不会看对方的眼睛，不是因为不够真诚，是因为他还没学会怎么在被原谅的氛围里呼吸。
“你刚回辰星家，”金忽然问，“习惯吗？”
Gold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操场的哨声停了，远处食堂的灯亮了，中庭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。
“不习惯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很轻，像是不太敢承认，又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人可以说出来。
“银不习惯我，我也不习惯这个家。但King哥说，习惯是可以慢慢建立的。”
“King哥会跟你说这些？”
“不怎么常说。他说过一次——大概是他话最多的一次。”Gold嘴角动了一下，算是一个不太成功的微笑，“他说‘辰星家的血脉没有那么脆弱，你迟早会习惯的’。铂哥那天在旁边，补了一句‘King的意思是，你不用着急’。”
金听着Gold转述这段家常，心里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。这四个兄弟在原书里被写成了针锋相对的棋子，但他们私下也会像普通的兄弟一样转述彼此的话、补充彼此的意思。
“那你觉得，”金开口，“你哥哥们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Gold想了一下。
“King哥……很厉害，什么都算得很清楚，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铂哥看起来温柔，但是——有时候我觉得，他可能比King哥更危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别告诉别人我这么说过。”
“不会。”金笑了笑。
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被暮色吞没了。Gold站起来，拍了拍校服上的灰，把手里的书夹在腋下。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，递给金。
那是一颗糖，包装纸在路灯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。
“管家给我的。说是从法国带回来的。我不太吃甜的。”
金接过那颗糖。包装纸上印着法文，他一个词都不认识。Gold说完转身就走，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拍，像是怕谁从后面追上来拆穿这个过于笨拙的借口。
金把糖放进嘴里。是焦糖海盐味的。甜里面带着一点咸。
他想，Gold不爱吃甜的——但身上带着糖。这人比他想象的更需要练习怎么当弟弟。
晚上，金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第三条信息的内容他几乎能背下来。
“我知道你从哪里来。第四个剧情点之前，离开这本书。否则你会后悔。”
系统在他脑海里反复分析这句话的逻辑漏洞——第四剧情点是陷害作弊，原书中发生在认亲晚宴之后。发信人明确知道剧情点的顺序，甚至知道他是穿越者。但原书中没有任何角色应该知道剧情点的存在。
【除非——】
“除非有人也读过这本书。”金替它说完了，“系统，这个世界里除了我以外，还有谁接触过原书？”
系统沉默了。
【原书文本正在被覆盖，旧数据检索失败。宿主，我可能也快——】
“别。”金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，“你别也说一半然后消失。我已经有一个失踪的姐姐了。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但金感觉到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，像是某种机械在艰难运转的声音。他不知道系统还能撑多久，也不知道那个发匿名信息的人到底是谁。但他确定了一件事。
这个世界里有人怕他。而怕他的人，知道他想回家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的月亮完全隐入了云层。旧校舍的脚手架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金属响声。
而在另一栋楼的某个房间里，King摘下了眼镜。
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文件——金的成绩单、金的图书馆借阅记录、以及一封手写的信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我知道你从哪里来。”
信纸的边角有烧灼的痕迹，像是有人把它从一本书里撕了下来。
King拿起那张信纸，在台灯下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纸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两个字。
“小心。”
没有署名。但笔迹他认识。
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窗外钟楼的指针无声地划过午夜。King把信纸折好，放进抽屉最深处。在关上抽屉之前，他在那两张成绩单和借阅记录旁边又放了一份新的文件。
F班，金。家庭背景核查报告。
结论栏只有一个字。
“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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